第1章(2/2)

郗彩心里也有主张，淡声道：“这事轮不着你，还是我去吧。”

当初一同出生入死的太祖九子，最后活下来六人，在太宗朝没有一位得以封王。直到当今天子即位，才论资排辈，开始给叔辈们上王号。

这短短的四个字，顿时令郗家上下心知肚明，顺水推舟只是开端，接下来会有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大战。

郗檀丧气地垮下肩，“我要是生成女郎就好了，我也要为大晟安定立功劳。”

众人顿时呆愣在原地，良久郗夫人才出声，“几回剑拔弩张，早就水火难容了，那鄢陵侯怕是恨不能要你的命，他来提亲，能安什么好心！再说他有病，虽有泼天富贵，恐怕也没有寿元享用，我家好好的女儿，岂能去填那个窟窿！”

其实崔收写的诗歌，已经披露了她的人生，那句“有女怀芬芳，宜配侯与王”，早就随着传唱人尽皆知，鄢陵侯要娶的，也定是郗家长女。

牵牛的娘千恩万谢，深深作揖不迭，她调开视线，没有理会。

郗纪元心里明白，接下来的路很不好走。鄢陵侯眼下虽然不中用了，但人家也曾沙场点兵，决胜千里，雄心不会随身体的衰弱而消退，端看听闻边关有羌人来犯，他眼里猛然迸出的光华就知道。

顺着廊子往前走，风从背后来，吹得裙上飘带乱舞，薄薄的上襦贴住身子，勾出高挑窈窕的身姿。

郗彩点了点头，心想计划真是不及变化快，她原本是来救人的，怎么一忽儿工夫，就决定要嫁人了！

“那就把话说清楚，主君并未应准，他总不能来抢人吧！”郗夫人气咻咻道，“京中有那么多待嫁的贵女，有的是人巴结他，他偏要娶我家女儿，到底意欲何为？”想了想又问，“太傅呢？太傅怎么说？他与主君同仇敌忾，总会替咱们的处境多考虑。”

夫人心头打鼓，不住催促着：“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右仆射一干人等着急，天子却不能决断，矛盾自然转化成了党争。

郗婋说别添乱，“你就算生成女郎，也才十四岁，人家不要你。”

鄢陵侯固然是不好对付，但日夜相见，总能找到机会。等到事成后，带上他的家产，再寻一门好婚，一切从头开始，应当也为时不晚。

她还是不急不慢，摇着手里的羽扇，扇子带起的风都被吹散了，她的思绪却不散——

一旁的郗檀也不答应，“他不过是想报复，扣下我阿姐要挟爹爹，最后再一点点磋磨死泄愤。这种阴湿鬼，最是狠毒，爹爹不能答应。”

说起太傅，郗纪元脸上的难色愈发明显了，“太傅的意思是，莫如顺水推舟。”

大家沉默地望向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端然的、堂堂的、让人不敢逼视的美。

良久郗纪元才道：“上月端午，宫中设宴，满朝文武都参加，连外放立国的列侯也都回京了。期间饮酒，正值太傅与廷尉家联姻，大家玩笑提及鄢陵侯的亲事，说了一圈，说到我的头上。我本就与鄢陵侯不和，这阵子正协同右仆射等人，合力要送他回封地，想必他心里愈发记恨我。我是场面上敷衍，随口应了句‘可议’，不想今日他请太傅出面，要履约，向我家女儿提亲。”

郗婋说不行，“阿姐贤良，不像我，我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

杨傲在位七年，开科举、通西域，与民休息，府库逐渐充盈。若说有失当之处，就是并未厚待诸兄弟。

郗夫人则很舍不得女儿，哽声道：“媞媞，倘或不愿意，让爹爹再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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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有退路，谁能想到一句戏言，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后来诸子承袭遗志，灭前墉、定河西、收巴蜀、拥护长兄杨傲称帝，创立了大晟。

一室静谧，爹爹的叹息听起来格外清晰。

郗婋长出了一口气，对父亲道：“我十七岁了，正是嫁人的年纪，我去。”

这样的一张脸，好像做什么都对得理直气壮，即便嫁给了病弱的鄢陵侯，也还是会继续熠熠发光。

封王即就藩，这是约定俗成的惯例，排到鄢陵侯时，君臣犯了难。他是太祖最小的儿子，雄才却是兄弟中之最。太宗离世前亲口命他辅政，当今陛下虽忌惮他，却也离不开他。

再看自己的女儿，好好的女郎卷进这场纷争，无异于珍稀的孤本投进了烈火里。

从厅堂出来，她看见牵牛像个麻袋，横架在游廊的栏杆上，两头不着地。牵牛的娘眼巴巴望着她，眼里全是祈求。

郗纪元愧怍地对女儿说：“这事都赖爹爹，是爹爹想得不周全，委屈你了。但你记住一点，将来不管你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你永远都是我郗家的女儿，不因夫家存亡，有任何改变。”

众人盯着主君的脸，可惜紧拧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开，“既是场面上应下的，难以一口回绝。最可恨是，他将我的‘可议’曲成了‘可以’，托太傅出面不是打商量，实则是下令。”

郗彩失笑，“人家要个好拿捏的夫人，明知你去了会喊打喊杀，哪能答应让你进门。”

朝中出现这样的格局，实在不是好事，多少王朝权力一夕之间更迭，就从此处来。于是元老们一心保皇，主张借由封王一事，快快把他送到鄢陵去。他得知后强撑病体，入宫面见了天子一回，结果封王的事，就此便搁置了下来。

党争是要人命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与其我死，不如先下手为强。这天下已经乱了太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但凡有良知的人，心中都有杀身成仁的信念感。

郗彩叹了口气，吩咐身旁的人：“把那小厮放了吧，以后给我赶车。”

说起这鄢陵侯的来历，其中很有缘故。太祖二十五岁从军，三十年戎马，率领子侄先后平定河东、河北、关中，离称帝只有一步之遥时，在军营中病逝。

但这是美好的愿望，既然鄢陵侯已经开始推进，想必人家也有周全的计划，哪里还容你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