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策马回晋阳(2/2)

以前的东柏堂是理政猎艳之所，往来都是过客。但高澄为她撤了后院重兵。位极人臣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本身就是一种交付。王纮把目光移开，像一堵沉默的墙。

元玉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你很少会这么说。怎么了？”

山风穿过峡谷，带着野花和溪水的清气。他忽然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得像一片云落在山崖上。

“还泼不泼了。”

她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一粒一粒拨进嘴里，拨得很慢，像在数什么。

它会流进滏阳河，汇入漳水，经过邺城，经过她曾经扫雪的那条深巷，经过东柏堂的那扇窗。

月光在窗棂上移了一寸。夏虫还在叫，一声，歇一息，又是一声。

走到今天，每一个决定看起来是他做的，可到了那个位置，就只能那么做。

“水溅到眼睛里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水面被风揉皱又恢复了原样。

高澄没再说话。他望着那弯月，目光越过庭院，落向更远处——怀朔。

元玉仪手探了个空，睁眼看见他坐在月光里，银辉落了满肩。她赤足下榻，走过去把脸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腰。他的脊背微微绷着，像夜风里一张引而不发的弓。

她问过自己信不信命。他说不信。可此刻坐在月光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父王背上那些鞭痕，和自己肩上这些看不见的东西，越来越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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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溪边闹了一阵，身上都湿了。高澄靠在巨石上喘气，看着元玉仪蹲在溪边拧披帛上的水，背对着他，鹅黄的胡服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日光从山崖间斜落，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的边，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被水流带走了。

他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他让很多人失望过——那些话当时都是真的，只是后来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今夜坐在驿站窗前，发现走的和父王是同一条路。

每次回家都是一身风尘，母亲替他脱靴，一边数落鞋底又磨穿了，一边把饭菜端上来。父亲只是笑，从怀里掏出几块被体温焐得发潮的点心塞给他。

他靠在石壁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不会”本身——是此刻的山水、暮风、她在日光里安宁的背影。

“泼。”她仰着脸，又掬起一捧水从他头顶浇下去。

那时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两岁还是三岁。父王还只是怀朔镇一个函使，骑一匹高大的战马，那马是用母亲的嫁妆换的。

父亲对母亲说了一句话：“我今方知贵贱之别，非人力可逾。”

压着一股怨气。但她没说，说了高澄又会处置他们——他处置人的方式，太残暴。

他握住她搭在腰间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

“怎么了。”

他躲闪不及，水浸湿了青色衣领，愣了一瞬，弯腰也掬了一捧泼回去。

他闭上眼，水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嘴角却弯着。

“走吧。”高澄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后来他才知道那身伤的来历——洛阳令史麻祥。

庭院很静，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嘶，被夜风拉得很长，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怎么了。”她轻声问。

元玉仪把手放进他掌心——像铜驼街上第一次那样，两只手都湿着，水从指缝间渗出，像抓不住的什么，像从相遇的第一刻开始，就在漏了。

她笑着往后退，脚下踩到一块圆石，身子一歪，被他一把拽住手腕拉回来。

高澄没有追问。他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掬起一捧溪水泼在她脸上。元玉仪缩了一下，也泼回来，碎日影在溪面上荡了又聚。

他当时听不懂。但从那天起，父亲不再混日子了。

第三天夜里宿在左权。床板硬得硌人，高澄睡不着，披衣坐在窗前。

黄昏时到了滏口陉。响堂山嵯峨耸立，溪水从峡谷深处潺潺流出，清可见底。山间野花烂漫，一丛丛缀在草丛间，从崖壁上垂下，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之前捡了只小雀，养了两天又放了，说关在笼子里可怜，就画了下来。”

四周很静，夏虫在墙根下断断续续地鸣。她贴着他后背，感觉那根弦在她怀里松了一点点。

但她没有问，只是策马跟上。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只是话了，会在两个人之间长出一根线，断了会疼。

而他是齐王，站得比父王更高。

第二日清早赶路，驰道两侧的松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晨光从枝叶间筛落，风一吹便碎成满地跳荡的金片。

如今父王不在了。那张硌骨的床，那间漏风的土坯房，母亲嫁妆换来的战马——都变成了高家的半壁江山。

元玉仪把脸埋在他背上，闷闷地说：“孝瓘那孩子很好，我也想他了。他给我的画，我都存着。”那些画压在盒子里，和高澄的信、那枚竹片放在一处。

两人牵着马走出山谷时，夕阳已经沉到山脊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淡金色的余烬，把响堂山的剪影勾勒得苍茫而温柔。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溪流。

高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没再问。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从不觉得那几个膳奴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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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沉默片刻，握她的手轻轻一收。“那孩子，长大后比我好。”

但月光落在哪里，又不是他能左右的。

一个要当皇帝的人，他的“每一天”和普通人的“每一天”，不会是同一个意思。

她不知道这条溪最终会流向哪里，就像她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天”能持续多久。

身后的王纮看在眼里。他跟着高澄这些年，见惯了他在各种场合上笑，但那些笑或敷衍或嘲弄。唯独眼前这一种，像风过水面，没有目的。

她拧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你会腻的。”一滴水从她发梢坠下来，落在溪面上，漾开一圈涟漪，随即被水流吞没。

马蹄声碎碎地敲在青石板上，两骑并辔的影子渐渐融进了暮色里。

有些话，不说，比说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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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仪抬起头看他。霞光从山崖上落下来，将那双茶褐色的眼眸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那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她鼻尖一酸，低下头继续拧披帛上最后一点水。水珠从指尖落进溪里，一圈一圈散开，像在替她把那句话收起来。

她不是第一个听见他承诺的人，却是第一个让他不敢轻易开口的人。

高澄把马拴在山脚下，牵着元玉仪的手沿溪谷往上走。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凉意从石缝间漫上来。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转身泼在他脸上。

窗外一弯冷月搁在山脊上，清辉薄如霜刃，把他的背影裁成一道孤直的墨线。

“他画了什么。”

“要是每天都这样，也好。”他靠在石壁上，语气里多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像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吹到半路就散了。

“几个月没见孝琬，见了肯定又要闹我。”高澄顿了顿，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上回他写信来，说孝珩笛子吹得好，他和孝瓘射箭都有长进。信是孝瑜代写的，字也进步了。”

怀里贴着她的体温，高澄忽然觉得，这里的床板也不算太硬。

它绕过巨石，绕过野花，往山下流去。

有一回父王趴在炕上，他躲在帘子后面，看见父亲背上纵横交错全是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