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认为,他肯定察觉不出我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这种准确的预料,令我的微笑更加自然、舒展。我本着人世间普遍的友情分上,问他:
&esp;&esp;“你还回老家吗?”
&esp;&esp;“嗯。计划明天启程。三宫的夏天,那个地方也非常无聊……”
&esp;&esp;“最近在学校没怎么遇见你。”
&esp;&esp;“还说呢,你根本就不来上课。”
&esp;&esp;柏木说着,赶紧解开制服的纽扣,摸了摸里面的口袋。“我想在回老家之前让你开心开心,于是便带了它过来。曾经你不是很崇拜他吗。”
&esp;&esp;“读一下吧。这是鹤川留下来的。”
&esp;&esp;“你与鹤川很熟吗?”
&esp;&esp;“算是吧。我与他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但是,他在世时非常不愿意让别人察觉出我们是朋友。尽管如此,他的心里话也只对我一人讲。他去世已经三年了,他的信给别人看了也没关系。尤其是你与他关系很好,我早就打算找个机会给你看一下了。”
&esp;&esp;写信的日期全是他临死之前的日子。1947年5月差不多一天一封,从东京寄给柏木。他从未写过一封信给我。看了信我才知道,他返回东京的第二天开始,便每天都写信给柏木了。毋庸置疑,这就是鹤川的笔迹,字体有棱有角的,非常稚拙。我难免感到一丝嫉妒。鹤川表面上在我面前一点儿都不虚伪,一直以来都很坦诚,并且偶尔还会诋毁柏木几句,质问我为何与柏木做朋友,可是他自己却暗暗与柏木交往起来。
&esp;&esp;我根据信的日期顺序,读完了他写在薄信纸上的小字。文笔差得简直难以形容,思维处处中断,很难继续读下去。但是,通过信的内容,发现字里行间都流露出隐约的痛苦之情。当读到最后一封信时,鹤川的痛苦便更明显了。一封封信读下去,我不由得泪流满面。一边流泪,一边惊讶于鹤川这种平庸的烦恼。
&esp;&esp;不过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小小的恋爱事件而已。他与父母不同意的对象谈了一场不幸的少不更事的恋爱。不过,也有可能是写信的鹤川本人无意间夸大了感情的程度。我对下面这段话感到诧异:
&esp;&esp;现如今回忆起来,这桩不幸的恋爱,或许是我不幸的心灵导致的。我的心生来就是黯淡的,我的心好像从未体验过开朗欢乐的感情。
&esp;&esp;看完最后一封信,激流似的语调突然停止。此时,我才从做梦都没有想到的疑惑中明白过来。
&esp;&esp;“难道是……”
&esp;&esp;我刚张嘴,柏木便朝着我点了下头。
&esp;&esp;“是的,是自杀。我只能这样觉得。他的家人为了顾及面子,才编了一个被卡车撞死的故事。”
&esp;&esp;我气愤得结巴了,磕磕巴巴地向柏木追问道:
&esp;&esp;“你、你写、你写回信了没?”
&esp;&esp;“写了。但是听说送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esp;&esp;“信里写的什么?”
&esp;&esp;“只写了‘你不要死’几个字。”
&esp;&esp;我沉默了。
&esp;&esp;我一直坚信我的感觉不会欺骗我,现在这样的坚信变得动摇了。柏木切中了要害:
&esp;&esp;“如何?读完它之后,你的人生观是不是发生了改变?是不是要重新修订自己的计划了?”
&esp;&esp;鹤川去世三年之后,柏木才拿了这几封信来让我看,他的用意很明显。尽管我大受打击,不过我仍旧清晰地记得:他少年时在茂盛的夏草上躺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倾泻下来,斑斑点点的影子投落到他的白衬衣上。鹤川去世了,三年之后变成这样,寄托在他身上的东西也跟随他的死亡一块消失了。可是刹那间,这些东西又用另一种现实重新恢复了。相比记忆的意义,我更相信记忆的实质。这是因为,如果不相信它,那么生的本身就会处于崩溃的状态……柏木低头看着我,他为自己如今敢亲手对精神进行摧毁而感到心满意足。
&esp;&esp;“如何?心中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吧?我受不了看到朋友心怀轻易就会被摧毁的东西活着。我的亲切,就是只想着摧毁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