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8 章 番外(2/2)

孟欢感觉不到生路，只觉得前路漫漫，与地狱无异……

“欢欢，记不记得我们进宫那天，那攥着为夫脚踝的宿卫？为夫近日时常梦见他。”

“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挑。”

“那就一起，看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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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是什么样？”

蔺泊舟牵上他的手，“聊完了。江南一行还有半月时间，为夫不会再见任何人，这半个月，只和欢欢一起四处游玩。”

“好，为夫带你去。”

地狱，已经去过一次了，他并不怕。

“怎么突然下雨了啊？”孟欢连忙往蓬户下跑，顺手将搁船头的螃蟹、莲藕端进蓬下，踩得船舱一摇一晃，他吓出了一脑门的热汗，眸子清亮，望向蔺泊舟喉头呼出温热的气息。

他不知道的是，孟欢早已不畏惧地狱。

他只是想和蔺泊舟有更多的回忆，经历一次，就能好好放在心裏。

指间能抚摸到他清晰分明的下颌线，孟欢凑近安慰，贴着唇吻他：“夫君，不去想。”

他话音刚落，一阵沉稳的脚步逼近：“等久了？”

孟欢并不是安定不下来的性格，想满世界乱跑。

天泽元年，夏。

苏州风光与京城不同，小桥流水园林青葱，错落青石板绵延而上，潺潺流水旁是青砖白墙人家。两人并肩行走，时不时吹来凉风，耳中响起女子们说话的吴侬软语。

他探手捏上蔺泊舟的下巴，抚摸他的脸。这段时间蔺泊舟过于忙碌脸颊清减了些，眼下浮起几缕绀青，气性稍显疏懒疲倦。

“……”

孟欢眼巴巴的，身上缭绕出几丝清甜的酒气：“什么时候带我打猎？就算不打猎，去玩儿也行。”

那一天是深夜，蔺泊舟猝然醒来，额头染了点儿汗滴，似乎做了一个噩梦。他肩颈雪白的衣衫褪开，笑意带了一点儿脆弱的凉意，漆黑双目直视孟欢。

蔺泊舟这段时间总杀人，精神压抑，可要去毒疮就要挖肉，哪怕血淋淋，做千古一帝得踩着无尽的尸骨。

孟欢认真想了一会儿，给出一个答案。

孟欢一时有点儿沉默，现在正是蔺泊舟清算前朝旧臣最迅猛时，流言传遍全国人人谈论，听见并不稀奇。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蔺泊舟上朝一天，身子被厚重的衮服束缚，时常燥汗，每天都会沐浴。

蔺泊舟换了一身白衣，发间一支玉簪，高大的阴影垂落，衣裳穿得没那么华贵，以免被认出身份，可身姿依然矜贵出尘。

两年了，终于，孟欢不再是那个疏远的旁观者。

孟欢站了起身。

不过后来相识相知，再同生死共患难，从恐惧变成彼此再也无法分离，期间经历了好多事情。

蔺泊舟记得这件事，他理好孟欢的衣裳，耐心询问：“欢欢想去哪儿？”

孟欢意识从困倦变得清醒：“记得。”

“如果下地狱，我和你一起。”

他没地方释放，床事上变得在军营时那般粗暴许多，孟欢只好哄着他。

孟欢没有参与这件事，将信纸都烧毁。

蔺泊舟仿佛轻轻颤了一下，在孟欢的掌心，手指逐渐攥紧，在黑夜中看着孟欢，那双眼睛似乎想将他看的一清二楚。

孟欢怔了一下。

孟欢给他碗裏夹菜：“夫君，尝尝素茄子。”

蔺泊舟端坐马车内，轻轻抚弄孟欢耳垂畔的乌发，眉眼染着淡淡的的阴影。

他语气平淡，孟欢倒是想起一件事。

他真的和蔺泊舟站在一起，手牵着手，背对万人。

蔺泊舟的嘆息缥缈，只有在孟欢面前他才会露出内心一丝一毫的动摇，“……很黑吗……有光吗？”

还有人把求活命的信递到孟欢手裏，恳请中宫美言，留他们一条性命。

“天子脚下啊？天子好，天子在京城杀奸臣，为万民谋富贵，据说京城富户快杀了一半，真厉害！啧啧啧……”

京城尸体焚烧不及，皇城一隅时时漂浮着尸臭味，而焚烧尸体的炉子日夜不停，直到深夜一半的天空也是血红色。

“下雨了。”蔺泊舟将油纸伞倾到他头上。

黑暗的龙床阴影裏，孟欢眸子明亮，一字一顿：“我会一直牵着你，无论去什么地方。”

衣襟免得他热着，手却被孟欢白皙的手牵住。

有片刻的寂静。

天泽元年，春。

蔺泊舟笑着将东西都吃完。

孟欢侧头，蔺泊舟垂眸，没有说话。

淅淅沥沥的绵绵细雨落了下来，蔺泊舟从旁边捡起一把油纸伞，撑在两人的头顶。

那一年的辽东风雪交加，天寒地冻，整个世界被茫茫白雪覆盖，天地间没有任何生灵，皮肉尽受苦寒和饥渴折磨。

蔺泊舟垂下眼睫：“嗯？”

孟欢声音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一字一句。

孟欢：“京城。”

天泽帝对前朝旧臣的屠杀从新年后开始。

对方语气虽然是称赞，但后背却起了层汗毛，恐惧地缩了缩脖子。

吏部考功司核查官员绩效，误把一份官员送礼请走后门的信件夹进文书上提内阁，不慎被天泽帝看见。诛杀贪墨和治理朋党的清朗运动就此兴起，北镇抚司大兴诏狱，被牵连捕杀者达到万余人。

屋子裏，传来低低断续的声音。

裴希夷先去江南织造局笼络豪绅富商人心，一年后，天泽帝御驾亲自下江南，是为查看商路，探索富国开源之法。

孟欢其实挺不喜欢出门，只是和蔺泊舟在一起才会有期待。

脚步戛然停下——孟欢望见了湖面朦胧的烟雨，笼罩着山川河流，清淡温婉，风景美到让他呼吸微微一窒。

前院歌舞昇平，后院则稍显单调。孟欢蹲在坛子边拨弄草木，百无聊赖。

他俩乘了一隻乌篷船，船上备了黄酒，蒸蟹，莲藕和一碟梅子。

孟欢抿唇：“你和他们聊完了？”

准备了个月时间，将江南富庶的城镇游历一遍。宴席上，青年帝王锦衣华服，与一群商贾巨富言笑晏晏，杯两盏淡酒，恩威并施地笼络人心，亲自商谈生意。

“蔺泊舟怎么还不来啊……”

傍晚，蔺泊舟照常回到中宫，桌上摆满饭菜。

“这是苏州特产，味道极好。”

哪怕做恶人，也不去想结局。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了一会儿。

孟欢等的就是这句话：“我们现在就走！”

—番外完—

“蔺泊舟篡逆天道，不得好死，一定会下地狱。”

怎么会不记得。

期待许久的游玩终于提上日程。

什么都不去想。

孟欢并不知情内幕，只知道那段时间的宫闱内没有人看到蔺泊舟不浑身发抖，额流冷汗，软膝乏力。

两年前，他刚穿书脑子空空，只记得蔺泊舟诛杀数万人的剧情，和这些听到流言的百姓一样，对蔺泊舟恐惧坐立不安，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蔺泊舟造反逼宫那天，忠诚于宣和帝的宿卫满身鲜血，抓住蔺泊舟的脚踝，用最后一口气给蔺泊舟施加最恶毒的诅咒。

船撑到湖中，船夫往脸上盖了张荷叶睡觉，周围安静，和孟欢对上视线，蔺泊舟若无其事道：“为夫如今真是恶名远扬了。”

他俩肩并着肩，负手站立。

船夫听他俩口音不同，问起：“二位是哪裏来的？”

似是瞭解了孟欢的诉求。

孟欢让他大手捏着下颌，手腕抵着池子，那手的力气几乎将他固定住，动弹不得，只好承受身后一下一下混合着热息的撞击。

只有孟欢牵着盲眼的蔺泊舟，鞋子踩在冰雪中，一步一步，在雪地上蔓延出绵长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