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冬日春花(2/8)
成君彦垂下眼睛，一下下掐着自己的食指，很小声地说：“我知道要还，可是我又能还他什么呢。”
他们也曾有过最亲密的时刻，也有过最敞开心扉的瞬间。但很奇怪，相处起来却不像朋友，更不像情人，始终维持着一个别扭怪异的平衡。
成君彦在看他，但是却听不清他的声音，他含混地嗯了声，努力使自己集中注意力。
雪人的五官很快显现出来，成君彦时不时把手放嘴边哈气，周敬霄走过去，俯视那个和他有六七分像的雪人，“丑死了。”
“找我？”成君彦拍拍老妈的手，“等我啊。”
“当然啦。”周清颐把包装华美的鲜花立在一边，“因为是我把腺体液送来的。”
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程上到了傍晚，窗外一片白茫。
因为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没有，却平白受了主人的恩惠，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儿呢。
他收拾起书包，走下教室阶梯，从驻足向老师祝贺新年快乐的同学们之间穿过，目不斜视地走出教室。
他走后，成君彦找到铺子买烟。
“这还不好看？”旁边围观一男的对成君彦竖起拇指，“哥们儿牛逼。”
“啊？你不知道吗？”周清颐佯装惊讶，但表情很快淡下去，形状优美的丹凤眼注视着他：“周敬霄的腺体液啊。”
接着他缓慢地攥烂了橘子，汁水沿着指缝滴落，周清颐垂眼瞧着，“所谓的提取，叫榨取更合适。而这样的手术，他做了不下十次。”
周敬霄扫了一眼他面前的雪人，静静伫立着的半身像，男生正在给它雕脸，手指头通红。
门又从里面推开了，周敬霄出来，看着他。他第一时间躲开了视线，随后又对视上，周敬霄也不说话，成君彦只能猜他的意思，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
“脖子后面。”周清颐：“我不是过来替他邀功，他压根儿没想过要你知道。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君彦，我们不说别的，阿姨能醒过来就是最好的，我们不能……”
他的话都被冷风吹散了，轻飘飘消失无影。他脚步慢下来，跟在周敬霄身后，不再快步追着和他并排。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周清颐和气地劝道：“吵架了，总得有人先低个头。”
他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从楼门口，待看到周敬霄之后，对他笑了笑，周敬霄能看清他睫毛上残留着的，雪花冰晶的形状。
成君彦表情有点冷：“消息还真快。”
“而且他要是给我这个东西，需要……”他嗓子闷住，停下来，把突然袭来的那口疼痛咽下去，“需要付出很多。所以，我压根儿没想要，但他还是给我了。”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一句自愿就能算了的。
……
那天在周家山上，周敬霄问他想好了吗，他说没有，但是可以慢慢想。
门外站着个人，还捧着一大捧花，周清颐低调地戴了帽子，从花后面探头，“恭喜恭喜，阿姨醒了。”
“谢了。”成君彦笑笑，周敬霄已经一人向前走了，他赶紧追上去，“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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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清颐剥出完整的果肉，继续说：“腺体液，就是里面的汁水。”
说谁让你救了，谁让你吃这个苦了，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上赶着受罪。人刚在你面前说自己对狗屁长生不感兴趣，腆着脸在你跟前儿说小爷我就乐意正常活正常死，你转脸就去救他妈妈，是不是贱。
这话说出来成君彦才是真的贱。
“我明白。”成君彦深吸一口气，打断他，“我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送来什么？”成君彦神情骤然凌厉，冷声道：“你说清楚。”
周清颐的话点到即止，把橘子递过去：“老板说挺甜的，给阿姨尝尝。”
成君彦是浓眉俊眼的正统帅哥的长相，笑起来会有很浅很浅的酒窝，中和掉了痞气，很正，还时有时无，这是周敬霄偶然间发现的。他对人笑的时候会很专注地看着对方，即使隔着些人。
“丑吗？”成君彦瞧着挺好啊，他最后抹掉雪人嘴唇上多余的雪粒，站起来，拍拍冻得僵硬的手，“凑活吧，是没你好看。”
楼门口聚着一波人，“这哥们儿堆雪人堆出来个美女。”一男生发觉自己挡道了，忙给他让开，“不好意思。”
老妈手指头动动，成君彦抬头看她，只见老妈做了个口型，成君彦看懂了，老妈说：“还。”
周清颐对这个答案颇有些意外，“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
沉默许久的成君彦最终开口：“什么都不是。”
成君彦清清嗓子，“我都明白，我欠他的。”
妈床前听故事。
周敬霄进去了，成君彦知道自己猜对了。周敬霄的宿舍在三楼，里面还有两个同学在，见周敬霄进来，立刻就安静了。平时周敬霄只是偶尔在宿舍住，他们和他不熟。
周清颐看着他，有些好奇，“我先冒昧问一下，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周清颐欸一声，“话不能这么说，他自愿的。”
“妈，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老妈眨眼。成君彦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睛，“妈，比如说，我需要一个东西，但那是别人的。”
他说的是这个事儿，又不止这个。
老板数着他给的一把皱巴巴的纸币，“钱不够。”成君彦如梦初醒，摸遍身上的兜也没再找到钱，只能哑着嗓子说：“不要了。”
周敬霄不回答，他皱皱鼻子，又问：“是不是放寒假了，没课了吧。”
他目光落在成君彦外衣上的开线处，意有所指：“毕竟，人不能光享受别人给的好处，对别人的付出，连知道都不知道。”
又走了一会儿，周敬霄的脚步终于慢了点儿，成君彦赶忙跟上，但见周敬霄进了一栋灰色的楼。这应该是宿舍楼，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小幅度地跺着脚，手塞进袖筒里取暖。
周清颐在医院旁边的摊子上买了兜橘子。
周敬霄身后还跟着一个亲切的帅哥，一进去就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哈喽！”
周敬霄独自坐在窗边，旁边座位是空的。他撑着下巴听老师讲课，千篇一律的铃声响起，在飘然降落的雪花中，这一年算落了幕。
成君彦忙着挣钱，奶奶又去世，每天过得混乱又狼狈，谁也不提，都装傻，是因为谁都知道他们的关系经不起细想，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
过了会儿，小虹姐从外面进来，“君彦，外面有人找你。”
天阴沉得厉害，他裹着衣服回去，一回到病房，就强撑起笑容。
他亲昵地拍拍成君彦的肩膀，“看他整天耷拉脸，身体也不好，做舅舅的心里不是滋味儿，你能让他高兴高兴，就算帮我大忙了。”
他弯下腰，额头抵住老妈的手背，在看不到的地方，脸皱得苦巴巴，“您说，我该怎么办？”
“伤口是在——”成君彦神情恍惚，眼前又看到那天的雪和周敬霄身上的血。
……
两人之间总是隔着很多秘密，也隔着说不清好坏的过去。
“咱们比如说，这个就是腺体。”周清颐随手举起一个橘子，看着成君彦失魂落魄的样子，打了个响指，成君彦动动眼珠，终于看向他。
成君彦怔愣地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但成君彦觉得他像在规劝一个玩意儿，跟它说，你这样不行啊，得自己主动蹦起来，最好再跳个舞，去哄你的主人高兴。
一寸头男跟他哈喽了一声，“哥们儿你哪班
周敬霄正要走出去，见门外一男生正蹲着堆雪人，他头顶上、肩上、脖子里都是雪，穿着不那么厚实的外衣，堆得挺起劲。
周清颐开始解释：“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另一个心脏，它的作用……”他停顿，很无奈，“君彦，有没有在听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