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百转千回(2/2)
他想问，被拉入旧忆的人为什么是他，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云思问道：“这场多年的逐鹿，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道：“有时候能受伤也是一种福气，那代表你还有用，值得留下一条命。”
晏云思第一次见到他情绪如此失控。他不明白这刺心刻骨的悲愤与痛楚究竟从而何来。
“现在你得到了。”
他的话生生断在那里，没办法说下去。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凌霄胸腔中迸发出的灼烈情感。
“最开始我只是想活着，我还有想做的事，不甘心落在他人手里就这么草芥一般地死掉。江万里于琅州割据一方插旗称王，但群雄瓜分鼎峙，疲于防守，他的本事就到这里了，被灭是迟早的事。后来我屡立战功，他只能依靠我的力量，又忌惮我逐渐成长的势力，几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我不可能束手就擒。我想活着。”
凌霄又笑：“那你又何必问我。”
“拿开。”他这样吩咐，却没有一丝威慑。
凌霄顿了一下，放轻了动作。
“你们骂我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狼心狗肺，都没有骂错。我因为江万里才有了如今的地位，亲手杀了他的也是我。”
他落下一子。
晏云思再明白不过。正如前朝溃败，所以他为凌霄所囚。江万里好大喜功刚愎自用，最终被凌霄取代。
“你身上有很多伤。”晏云思想了想，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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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手轻轻搭在凌霄头上。
“凌霄……”他去捉他的手，犹疑地唤道。
“对你来说不重要。”凌霄自嘲般的一笑，“在你们这样生来高贵的人眼里，我这种人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他刚刚在一场争斗中大获全胜，他是这个天下新的主人，但此时此刻，偏偏有些无可分辨的唏嘘。
晏云思虽是第一次受这种伤，但看惯了凌霄身上常年打仗留下的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狰狞疤痕，再低头看自己这伤，也算不上什么了。
凌霄哈哈大笑：“说得正是，我若不先当畜生，又怎么能当个人。乱世之中，人还不如一个畜生。我杀了那头猛虎后江万里气急败坏，当即便手持利斧要砍我的脑袋以泄愤，又不肯这么便宜了我，便将我用作药人给他试药。所幸我体质特异，抗住了被种在身体里的蛊和毒。后来机缘巧合，遇到一个备受他信任的手下，从那之后，我才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为江万里效力。”
他很清楚这本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所谓伦理忠义在残酷的厮杀与权力面前微不足道，只有高踞众人之上才有资格审判是非黑白。
他心中百感交集：“何必同我解释这些，我不会可怜你，也不会因此心软。”
凌霄解开层层缠绕的绷带时却难得的心中发寒。
他没有挣脱晏云思的触碰，由着他试探地握住自己的手，终了只是道：“好好活着吧，晏大人。”
他才发现凌霄的手不再像方才那样稳。
他在战场上厮杀那么多年，生死都早已是寻常事，便是受了伤，也无非是马革裹尸。他是向来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的。
凌霄显而易见地僵了一下，他也没有想到晏云思会有如此直白的安抚。
凌霄闭上眼，逼自己平复下来。
他忽而唤了一声：“凌霄。”
凌霄只是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我被人追杀，又为人所捕，成为供江万里取乐的玩意。从任人宰割的贱隶一路爬上来，和他早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权势是头猛虎，我不可能扔掉抵在它心脏上的刀，任由自己被它反噬。我恨他，也感激他，但我必须杀了他。想要杀我取而代之的人太多了，放任他们，死的就会是我。世上没有神佛，想要像个人一样活下去，就不能有良心。”
凌霄毫不在意他的辱骂，云思反倒没话说了。这些事其实也轮不到他去指责。他身上的伤又何止这一处，不知在生死边界厮杀过多少次才走至今日。
他意识到凌霄是在对他倾诉。不止是解释一件事，他迫切地需要让一个人参与自己的过往。
认识自己，想在他身上抹杀光阴的痕迹，寻找所贪求的少年心性，无疑都是可笑的。
他仔细地打上一个结。
晏云思盯着棋盘，却道：“为什么是我？”
这个时候，即使是他，也奇异地产生了不要打破此刻安宁的念头。
溪月拿来了伤药，凌霄也不逼他，只是起身道：“换药吧。”
无论凌霄动作再轻再慢，伤口总有包扎完的时候。
他们之间总是针锋相对，离开上药这个借口，再也不会有如此平和的对话。
他抬头看他一眼，调侃道：“这就怕了？也对，若是把你丢进去，只怕还不够给那畜生塞牙缝的。”
他的伤虽然严重，但凌霄清理上药的动作实在过于细致。晏云思忽然明白，他是在刻意延长这一段交谈的时间。
“方才不是还同溪月骂我翻脸无情么？”凌霄语气平常淡然，“江万里养着一头猛虎，对其视若珍宝，常将人与那猛虎关在笼子里搏斗以供取乐，据说那虎前后已生吃了十三个人。”
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止住思绪不敢再想，先拿帕子把伤口附近仔细地擦干净，挑了药膏轻柔地涂抹开，小心翼翼得好似在擦拭什么传世珍宝，与之前强势而无情地逼迫云思承欢的帝王判若两人。
凌霄却道：“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对权力的渴望的。”
是这场胜利让他生出成王败寇的感慨，抑或顾影自怜于前半生的颠沛流离？
凌霄笑了一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晏大人，事已至此，难得糊涂，知道了起因，你只会更痛苦。”
云思冷道：“畜生自有畜生对付。”
晏云思不听他的话，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
“嗯。”
云思的手指自他右肩划到左腰，他记得凌霄这里有三两道痕迹鲜明的陈年旧疤，却不像是刀剑所伤，“这里是怎么受的伤？”
晏云思摇头：“我从没有这么想过，是法平等，无有高下，没有人该被随意夺去性命。”
云思望着他的头顶，目光复杂。
可见到晏云思胸口上的伤疤时仍是忍不住后怕，倘若没能拦住那些刺客，倘若那柄刀再偏数寸……
“这重要吗？”晏云思反问，“每个人都想要权力，即使是小孩子，他也会希望所有人都顺应他的心意。”
凌霄望着他的眼睛：“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不会被任何人践踏、欺辱，不会被随意抹去性命的权力。”
话停在这里，有一段相对无言的寂静，云思忽然吃痛，叫了一声。
他声音像是一团没有质量的雾，雾后的东西飘渺难寻：“你真的很怕我死。”
“江家人我没有赶尽杀绝，江氏也没有废了她的地位。此后我不会再迎娶，大约也不会再有子嗣，太子之位永远是凌启的，说来我也不过是替他江家暂掌天下罢了。他们若是聪明些，就不该急功近利，妄想叛变。”凌霄道，“还有什么想骂我的吗？”
凌霄头也不抬，仍专注地上药，只是应道：“嗯……”
憎恶，讥讽，迷惘，痛苦，如此复杂地交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此刻的凌霄紧紧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