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峄阳孤桐（下）(2/2)

“哦？写了什么？”

离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十年整。对有些人来说，十年只不过是高一到研究生毕业的时间，快得令人叹息，但对孟峄来说，在孟家的每一天都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的深渊。

他在东哈斯廷大街上慢慢地走，一直走到记忆深处的贫民窟。那儿是一栋烂尾楼，里面住着不同肤色的贫民，他们吸毒，打架，站街，偷抢，夏天身上爬满虱子，冬天手脚长满冻疮。

孟峄给他一张五十的钞票，问能不能去后院看看。

老板赶他走，孟峄没拿烟，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走出了店铺。

孟峄在纸上写了一个“峄”字，怕他不答应，说：“这个字和岭很像。”

“你想通了？”

离她很近，隔着一个太阳，一个孩子和一个西瓜。

*

老板皱眉：“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妈真倒霉，生了只白眼狼！没良心的小混蛋！”

他记得里面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孙登是玩，取乐山林。”

孟鼎撤掉家庭教师，让他去私立学校上学，开学的前一天，孟峄来到书房，跟他说想换名字，他恳求的样子像极了多年前的孟岭，孟鼎一时间老泪纵横。

孟峄的忍耐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等孟鼎夫妇死后拿到所有的遗产，他只有变强才能摆脱这种凌迟般的生活。但他忍了十年，最终认识到一件事——目标达成的喜悦不能弥补他感受到的痛苦。

体兼九丝，声备五音。

那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孟峄笑了笑。

这是他在那座平房的书柜里看到的字，那本书叫什么他忘了，好像是一本古老的诗集，封面印着两只孔雀和一对执手的夫妻。

回到加拿大后，孟鼎夫妇把他当成真正的孟岭，要他忘记中国这段经历，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对他百依百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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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着夕阳的余晖拆开，印着小碎花的白纸被彤光染红，稚嫩的字母拼成一句句话。

那种冷漠和疏离让他惶恐到窒息。但越难受，他的面部表情就越不受控制。

“我曾经住在这里。”他说，“我母亲和你争过这座房子。”

妈妈用无数个悲惨夜晚换来的积蓄，带着他和兄弟们从贫民窟搬出来，然而也没走远，就在附近一条小巷里落脚。他后来打听过，孟鼎派人暗杀了他的家人后，他们的棚屋被人占用，改成一家小商店。

时间越久，他就越容易忘记自己是谁，他必须大量服用药物抵御噩梦的侵袭，忽略孟鼎夫妇让他如坐针毡的监视。当他们发现他有自虐倾向，时不时精神恍惚，就加强了对他的控制，并安排了十几个心理医生对他进行催眠，试图从他头脑里抹去童年受过的折磨。他们不让他独自待在学校宿舍和办公室，保镖身上常备镇静剂，一旦他拿起锋利物品，保镖们就像嗅到了毒品的缉毒犬，争先恐后地扑上来按住他，把他关到卧室里。

一直到站在酒店楼顶，孟峄才想起来身上还有一封不清楚写给谁的信。他有些羡慕这个叫Lyn的家伙，有人记得他，从遥远的中国南方给他写信。

他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他认识“桐”。

只剩一个单薄的、陈旧的名字。

重华载挥，以养人心。

老板抬起头，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哦，你是孟家老二。后院没了，改成仓库了。”

才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头。

孟峄假装忘掉了。

“我明天回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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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峄这个名字最终成为高不可攀的传说，他为此付出了健康、睡眠、朋友、家人，甚至一部分珍贵的回忆。

大家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放弃生命，命运会善待执着勇敢的人。

黎明时分，他回到套房里，换下湿了的衬衫，洗了个澡，泡了杯咖啡，打开电视调到NBA球赛，给秦立打了个电话。

那他就叫“峄”好了。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既然灵魂是一样的，想换就换吧。

他拿着信，在楼顶坐了一夜，看着灯火辉煌的城市，川流不息的车与人，每个生命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鲜活。

孟峄没有听到。

“喂！”老板又叫住他。

他在深渊中扮演着听话、敬爱父母的孟岭。上学时，他品学兼优，是教授的得意门生；毕业后，他从基层做起，凭借骄人的业绩和卓越的投资回报率堵住悠悠众口。

老板是个越南人，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有人要烟，随手拿了一包，丢在玻璃柜上。

孟峄很意外他立刻就认出了自己。

他习惯了笑。

店主从鼻子里哼了声，误会了他来的目的：“看来你现在发达了。你妈和那四个小崽子的死可别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的尸体是在十公里以外的河道发现的，别人都说你妈练了邪门的功夫，带着崽子们自杀了。我当初跟你妈吵得凶，可我也要做生意啊，这房子地段好，你妈跟流氓头子睡了，一分不花就拿到了这个位置，还不用交保护费，我交的钱打了水漂，当然生气。但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事儿杀人！”

信封没拆过。

孟峄离开蒙特利尔，来到温哥华，准备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峄阳孤桐，截为鸣琴。

孟峄其实是在笑自己，听到老板说起从前的事，他心里竟没有丝毫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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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给我写信，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老板在柜子里掏了几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上他，塞给他一个泛黄的信封：“这封信是写给你们家的吧，Lyn是你们家哪一个？该死，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老大是叫Tom吧……”

“她祝我一切顺利，长命百岁。”

那家人的样貌在岁月流逝中模糊不清，他甚至记不起那小姑娘的声音了。

下章有婚车。

他想来看看。

信很长，孟峄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夜幕降临，月亮升到头顶，世界浸泡在温柔如水的银辉中。

反正我是写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