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雨飘摇（一） 她受不住这(2/2)

搬进张府东跨院那天，天色阴沉沉的，北风一阵紧过一阵。

他在城东一家酒肆里找到了魏无知，他们约在此处见面，魏无知跽坐在最里头，身上的衣袍料子是上好的齐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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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在何处？”

“你倒是沉得住气。”魏无知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他，似笑非笑，“满阳武的人快疯了，囤粮的囤粮，藏钱的藏钱，你还在家里伺候夫人？”

魏无知冷笑一声，“扶苏与蒙恬交好，蒙氏手握重兵，扶苏若即位，丞相之位便是蒙家的囊中之物，李斯往哪儿搁？扶胡亥，他便还是丞相。”

张珩靠在娘亲肩上，难得没有顶嘴，只是乖乖地应了一声“好”。

魏无知看着他，“陈平，天下将乱，能臣择主而事。你这身本事，可别烂在阳武的账本堆里。”

他见了张珩，咧嘴一笑，“妹妹回来了？东跨院我让周管家多放了几盆炭火，那院子太久没住人，得先烘一烘潮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老父亲的絮叨，“把张福也带过来，他伺候你惯了。阿藕和阿吉那两个小的也带上，府里不缺这几双筷子。”

魏无知笑了笑，他消息灵通，“陈平，朝廷那边有些古怪。”

张福二话不说就去收拾箱笼，阿藕当然要跟着女郎，女郎去哪儿她就去哪儿，不过回娘家住而已。

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往后靠了靠，语气也缓和了些，“东跨院一直空着，我已经让周管家去收拾了，你们挑个日子就搬过来。”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说搬回来好，搬回来娘天天给你炖汤喝。

魏无知声音压得极低，“听说扶苏被赐死之后，始皇帝的死讯才传遍天下。人恐怕早几个月就死了，一直密不发丧。赵高与李斯合谋，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等扶苏一死、胡亥登了基，才诏告天下。沙丘距咸阳不过千里，快马三日可至，为何停而不前、秘不报丧？这中间的曲折，你自己琢磨。”

张珩踏进门槛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这间屋子跟她出嫁前一模一样，连窗台上那盆被她浇死了半边的兰草都还在，只是枯掉的那半边不知被谁剪掉了，换了新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魏无知觉得，陈平眼睛真是毒辣，总能找到关键，“陈平，赵与秦有血仇。长平一战，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赵人夜闻婴儿啼哭，皆疑是亡魂索命。邯郸城破之日，秦王亲临，坑杀赵氏宗族数百人，赵王迁流放房陵，饥食野果，渴饮山泉，死时连口薄棺都没有。这笔血债，如今始皇帝一死，赵国旧地那些公族后裔，就像见了血的狼。张耳陈馀去了赵国，他们此去，必会拥立赵王后人。只要赵国率先起兵，齐、楚、魏、燕，哪个坐得住？如今天下的诸侯，都在等着看赵国的动静，赵国不动，谁也不敢先动。赵国一动，便是燎原之火。”

陈平想起来当年咸阳，这很符合他对李斯的刻板印象，他当年就笃定，秦亡于李斯，“真是利令智昏。”

如今大梁早已成了秦的砀郡，魏氏宗庙隳为丘墟，他这个公室之后便流落在这阳武城里，守着祖上留下的薄产和满腔不合时宜的傲骨。

陈伯那边，陈平亲自去了一趟村里。陈伯听说是让他搬进城里住，连连推辞，说自己一个庄稼人，住不惯城里的宅子。陈平也不多劝，只是说这宅子空着容易招贼，大哥住进来就当是帮弟弟看家。

张珩谢过他，他摆摆手，脚步匆匆地往后院去了，嘴里还念叨着要去仓库清点存粮。

从正院出来时，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张仲，张仲如今管着张家的庄子，穿了一身靛蓝的锦袍，腰间挂着账房的钥匙，走路的步子都比从前快了几分。

回到陈府已是午后，张珩把搬家的决定跟府里上下说了一遍。

张珩一一应下，又陪张负说了几句宽心的话，便起身去正院给王夫人请安。

“即位的是胡亥，不是扶苏。”

陈伯这才应下，当天就套了毛驴，带着新妇继女，还有阿芷和几件粗使家什搬进了陈府。阿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对新宅子好奇得不行，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在后院发现了一个空鸟笼，高兴得直拍手，说以后要养一只喜鹊。

陈平默然片刻，又问：“赵国那边，可有异动？”

阿吉倒是最高兴的那个，张府比陈府大两倍，他早就眼馋了。

陈平起身整了整衣襟，“谢了，无知，少喝点酒，省得开春又喊胃疼。”

王夫人早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榻上铺了新絮的厚褥子，案上摆了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连妆奁旁边都插了一小瓶折枝菊花。

陈平在他对面坐下，“无知，朝廷如今是什么情况？”

张府安稳下来，陈平出了一趟门。

魏无知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名动天下，门客三千，连秦昭襄王都要忌他三分。

张负亲自站在跨院门口等着，看见牛车进了巷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平愣了愣，“赵高，一个中车府令，李斯，大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密不发丧这种事，赵高想做，未必做得成。李斯点了头，才叫铁板钉钉。李斯这般精明的人，竟会伙同一个宦官，背着满朝文武，矫诏赐死长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