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性病(2/3)

苏汶侑动了一下，帽衫的帽子歪了，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血丝，眨了两下，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两秒。

他不想从正门走，但侧门到教学楼那条路不长，也没有别的入口，他下了车，插着兜往教学楼走。

四月的香港已经有了过夏天的意思，阳光落在皮肤上不是暖的，是热的，热得让人烦躁。

这个时代的暗恋是一种急性病，发起来又猛又烈，退下去的时间却漫长到让人怀疑身体里是不是藏了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病灶。

那个女生站起来了，马尾，校服，手里捏着一张迭成方块的纸。

又过了一阵子，杨庆慧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她往前走的时候，其他几个女生在她身后挤在一起，有人攥着拳头比了个“加油”的口型，有人把手藏在袖子里捂着嘴笑。

“汶侑。”

“那更要去医院看看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我跟你们班主任说一下，让他——”

杨伊满在叁楼b班。

“大事！”杨伊满回，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在这儿趴着更难受，耳朵里时不时灌进来连玉结和杨庆慧的对话。

苏汶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打字：“什么事？”

苏汶侑到的时候，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剩下零星几个在锁门或者等人。

苏汶侑穿着卫衣有点儿厚，拉链拉到最上面，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认出他的人都看了他两眼，他本来准备戴个口罩，因为给学校请的是病假，结果穿着卫衣在学校里晃，但又没戴，太假。

杨庆慧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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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睡够而已。”

教室里还有叁四个女生，围在一张课桌旁边，看到他的时候，那叁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一下。

她们的声音隔着他扣在头上的帽衫，变得模糊不清，他不去听，也不想去听。

杨伊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嘴角立刻翘起来了。

他的意识在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条窄缝里来回摆荡，像一个人走在平衡木上，左边是黑暗，右边也是黑暗，只有脚下那截木头是看得清摸得着的。

市一中十二点准放，苏汶侑到的时候还有十五分钟，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侧门，窗户开着，空气流动，比刚刚要好，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用。”

“伊满说家里的司机临时有事，能不能麻烦你接她一下。你家司机她不认识，你们一个学校，你方便吗？”

“你怎么了？不舒服？去医院，妈陪你去。”

连玉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看到苏汶侑站起来揉眼睛，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我没事，空气太干燥，出去透透气就好了。”

连玉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苏汶侑已经把帽衫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插着兜往宴会厅大门走了。

“你脸色不好。”

手机震了，杨伊满发的消息：“你到了吗？顺便进来一下，有点事。”

她的眼睛不敢看他，看着他的锁骨，看他垂在胸前的那两根帽衫绳，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她在苏汶侑旁边站了一下，然后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个多小时，连玉结在饭桌上事先没有商量的点名了他，说他亲自操刀，和连玉结一块儿布置，为的就是向老爷子邀功。

杨庆慧的目光平静地回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退让，也没有攻击性。她的脸上是一种很干净的表情。连玉结在那个表情里体会到了一种教训滋味，便什么都不再说。

“好。”声音清哑，缓了会起身。

“来了！等我一下！”她把书包拉链拉上，然后侧过头，对旁边那群女生中围在最中间的那个人笑了笑。

苏汶侑低头看了一眼朝他走过来的这个人，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廓，红得像被火燎过。

“去吧。”

苏汶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两秒。

这种场景苏汶侑不是第一次遇到。

苏汶侑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把帽衫的帽子从头上掀下来。

“妈。”苏汶侑打断她。

连玉结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杨庆慧。

他站在前门门口，人高，挡住了半扇门的光。抬手，右手食指曲折，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苏汶侑把帽衫的帽子重新扣上，拉绳没系，两根绳子垂在胸前晃来晃去。

女孩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纸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

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那些话他听过类似的版本，措辞不同，结构相似。

庆慧开口，“再多情面都抵不过尊重。老爷子这个年纪，图的就是一个心里舒坦。谁真心待他，谁心里装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计较了。”

他累。

苏汶侑趴在宴会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截鼻尖和半张嘴，他的手臂交迭在桌上，脸埋在手肘里，呼吸很浅。

杨庆慧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她伸手把他肩上的帽衫拉绳往旁边拨了拨，怕绳子勒进他脖子里，然后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