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2/2)

她确实早就想出去走走。

近处，是齐膝高的粟米，顶着沉甸甸的穗子，在微风里泛起粼粼的灰绿色波浪。稍远些，是连片的豆田，茂盛的枝叶下，毛茸茸的豆荚已经鼓胀起来。更远处，新开垦的坡地上，去年试种的苜蓿正开着繁星般的紫色小花，那是为越冬牲畜准备的饲草。

苏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田间地头，处处是忙碌的身影。

李贵更是被一枚臭鸡蛋正正砸在脸上，黄白粘液糊了一脸，腥臭扑鼻。他呜咽着想抹去，又被枷锁限制了行动，只能徒劳地扭动，引得周遭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更密集的投掷。

廖戎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珠转动，瞥向车外那些愤怒到扭曲的面孔，有瞬间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吞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或咒骂，最终却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身子，任由污秽沾满衣衫。

“那些祸害总算遭了报应！”

一位刚直起腰歇口气的老农认出了她，忙不迭地擦了把汗，有些局促地躬身行礼：“夫、夫人安好……”

唐宛也已换回利落的常服，闻言颔首，眉眼间舒展着许久未见的轻松：“我也出去走走。”

触目所及，是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

金黄的麦捆堆成小小的垛子，像一个个坚实的堡垒，散落在田边。空气中飘来新麦秸干燥的香气。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草木被阳光烘焙后的暖香，混合着黑土地特有的肥沃腥气，以及隐约飘来的、瓜果初熟的清甜。

这是一片被汗水浇灌、被希望点亮的土地。与记忆中十年前那死寂的荒原相比，已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田埂旁，野菊花开得正盛，间或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小野花，引得蜂蝶穿梭忙碌。

响。

都督府门前，人群渐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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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唐宛换了身更利落的浅青色细布衣裙，身边只带了一个副手秋娘，骑马出了城。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杂着怒意与快意的喧嚣。

府内，陆铮褪下那身略显板正的官服，换上惯常的劲装，对唐宛道：“我去大营。”

“老天有眼！朝廷圣明！”

所以，这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出城，去田间地头，去呼吸那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草木清香的空气，去亲手触摸这片土地的脉搏。

七月底八月初的抚北，正是一年里最丰饶、最富生机的时节。远离了城墙的荫蔽，炽烈却不灼人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一望无际的田野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悬了数月的心，重重落下。

那层笼罩在抚北上空的无形阴霾，终是被这道圣旨和那几辆远去的囚车，彻底撕碎、吹散。

唐宛勒住马，静静地看着。秋娘安静地跟在她身侧。

这支曾经趾高气扬、令抚北上下窒息的队伍，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唾骂与怒斥中，狼狈不堪地穿街过巷，出了南门，消失在通往京城的官道尽头。

粟米地里，农人们正弯腰用短锄仔细地清除杂草，汗珠顺着脸庞滑落，滴进黑油油的泥土里。豆田那边，传来妇人孩子们的说笑声，他们正在采摘最早一批成熟的豆荚，扔进身后的背篓。

也有几块地里，早熟的麦子已然收割完毕，露出整齐的麦茬。

那书吏双手接过，肃然应道：“是！”

北地十年，从一片荒芜到如今的阡陌纵横，田间每一垄土，每一株苗，都浸着她和无数抚北人的汗水与期盼。

铁匠铺里的锤击声更显铿锵，货郎的叫卖更添活力，妇人唤归的嗓门也透着松快。

陆铮则将手中明黄卷轴递给一名书吏，低声交待：“将内容誊抄，张贴公告。”

其实，京城来了圣旨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快过任何告示。

街头巷尾，茶棚酒肆，坊间议论沸沸扬扬，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欢呼的庆幸与踏实。

只有今年，被那突如其来的罪名困在府内，虽得苏琛日日转告外间情形，可未曾亲眼见证，她心里终究无法真正踏实。

灌溉的水渠里，清澈的渠水汩汩流淌，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丫在渠边撩水玩，被不远处劳作的父母笑骂两声，又嘻嘻哈哈地跑开，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说罢，即刻去撰写了安民告示，将廖戎构陷拿问、都督与夫人复职理事之意，明明白白写清楚，张贴四门及各处闹市，并附上抄录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