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妖百魅 第98(2/2)

李静愕然，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更冤的是战国时，宋玉为了奉承主君楚襄王意淫出一篇《高唐赋》，完成了对女神的最后一次污名化。他将‘云雨’这一原本象征农业降水的神职，曲解为男女交欢。自此以后，这位呼风唤雨的上古大司命，就沦为了一个满足文人墨客性幻想的客体……”

大多数团员一爬到观景台，就争先恐后挤到栏杆旁拍照，只有少数几人搭理她。

“您在大荒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乃是众望所归。这是我们所有人商议定案后，专门为您印制的新名片。新时代和平共存求发展，这摊子事儿，还得靠主君调和。”

最后一句话仿佛带着不可违抗的魔力，那个气势汹汹威胁投诉李静的游客像突然被按下静音键，瞬间眼神涣散，向后转体180度，竟然真的乖乖走下观景台，对着岩壁面壁去了。

“我操，听半天才听明白，你在打拳是吧？好不容易出来旅游一趟，我们是来花钱来听导游洗脑打拳的吗？我要跟旅行社投诉！”

江珧顿时爆发尖叫，像被火撩了一样把名片盒丢回去：“这还整上尊号了？你们是不是嫌我命硬，不把我克死不放心是吧？！”

李静对着麦克风吹口气，刺耳的电流啸音让戴耳麦的游客皱眉。

白泽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道：“请主君放心，人类政府对付邪教相当有一套，司法执行、心理干预、社区矫正，流程很成熟。等局势再稳定一阵就动手，不劳您操心。”

李静噎了一下。她不想停下从基础定义讲，假装没听见，拿小黄旗指着云雾中的神女峰，试图把话题拉回轨道：

但今天，我想用社会人类学的视角，带大家看看这美景背后，那段被折叠的女性历史。

-赤组

“瑶姬最早的原型，并非谁的女儿，更不是谁的情人。在母系氏族社会中，炎帝这个尊称，指的不是一个老头，而是姜姓部落的女性首领，我们学术上说的大母神，greatother。

李静讲得十分投入，额头上全是汗珠，仿佛要把这几千年的冤案在这一刻翻过来。

然而现实冷漠，一连串学术名词抛出来，大部分游客听不明白她的前沿研究，也不感兴趣，关了耳麦挤到前面拍照去了。

“大家先别急着拍照，听我讲两句。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xx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在读博士生，李静。咱们眼前这座山峰就是巫山十二峰之最——神女峰。大家来巫山旅游，肯定都听过传说，什么炎帝的女儿啊，什么跟楚王梦里相会啊。

图南顺手抄起封印梦魇的罐头瓶，调酒师一样给它来了个花式摇晃。瓶中马被惊醒，黑雾登时转红。

白泽眼疾手快接住名片盒，不厌其烦再次递上去，强调道：“哎呀，这是包括上层的所有成员的共识，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啊！”

讲了半天等于白讲，还平白被客人骂了一顿。李静一阵无力，深感沮丧，后悔为什么出来兼职受这份气。

游客们一脸茫然，一个大娘捶着腿，疑惑地插嘴问：“折叠啥啊，姜维不是诸葛亮那边的吗？”

说完，这个游走黑白两道、惯会见风使舵的老油条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补天司

江珧松了口气，又说：“还有，咱商量个事，该改个称呼了，听着怪别扭的。”

李静举着一面印有“探索者旅行社”的小黄旗，爬上最后一级台阶，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戴红帽的游客。大爷大妈神完气足当先，年轻人气喘吁吁殿后，一行人顺着曲折的栈道爬上观景台。

一个年轻游客因为爬山体力不支，被迫坐在石凳上听完全程。听了半天，他突然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恼怒地指着李静叫嚷起来：

女神瑶姬被剥夺了独立神格，从‘帝君’被强行降格为‘帝女’，还加上了个‘未嫁而死’的设定，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父权凝视。那个年代她当然不用嫁给谁，男人要么走婚，要么得赘过来。

一个清越却刻薄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江珧想起另一件要事，向白泽问道：“高阳已死，那归一教怎么样了？”

江珧干笑了两声，果断拒绝：“多谢白主任好意，副作用不明的药物我可不敢乱吃。睡不安稳时，我可以去医院开几片佐匹克隆。”

“你怎么不去跟你祖宗投诉生出你这个污染人类基因库的退化失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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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稳定性

-代号“炎帝”

白泽笑而不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名片，双手递到她面前。

两人就这样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名片推拒战，你送我推，三番四次，场面一度胶着。

模样跟核辐射变异生物似的。

“几步台阶都爬不动，呱呱呱制造噪音和臭味，我还想跟景区管委会投诉，居然放任你这种伤害视力的东西出现在我眼前呢。你根本没有资格拜谒神女峰，下去，面壁忏悔！”

李静暗暗叹了口气。她也不想大热天干这个，可课题经费紧张，学校给的补贴还不够吃饭，她只能趁着暑假兼职赚点外快。虽然是带团，但作为一名社科博士生，她依然有自己的坚持。

图南袖手旁观，白泽的微笑僵了一瞬，既不承认也不解释，只是复读机一样重复“人所共识、众望所归、责无旁贷……”

眼看江珧态度坚决，白泽眼珠一转，把名片盒往沙发缝里一塞，丢下一句：“总之，今后就拜托您了！”

江珧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狐疑地打开名片盒，只见赤红色的卡片上印着几个极简烫金字：

我的博士论文《父权叙事下的母神隐退：巫山神女神格流变考》就在研究这个。

江珧一边把名片盒往外推，一边大叫：“什么狗屁共识，不同意的会被肉山大魔王威胁吃掉是不是？”

李静清了清嗓子，调整麦克风音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背课文：

这里是巫山神女景区的核心位置，视野极佳。放眼望去，下方是长江与神女溪交汇的峡谷，碧水如带。巫山十二峰氤氲缭绕，秀丽险峻。在那云蒸霞蔚的最高处，一根巨石突兀而起，宛如一位女神矫首眺望远方。

巫山神女瑶姬，在世俗神话和文人墨客笔下，她是炎帝的女儿，神秘多情的蜀地巫女，向楚襄王自荐枕席的艳情仙妖。但在上古神话学的研究中，这是一个典型的‘女性神格降维’现象。”

“呵呵，今后只有美梦，没有噩梦。”图南笑得一脸和善。

“喂，喂，大家都能听清吗？阿姨叔叔请往这边来，别堵在路口，我要开始讲解了。”

“这是冉遗鱼，《山海经》有记载，食之可使人安睡，不做噩梦。”他恭恭敬敬地介绍。

简单点说，瑶姬当年很可能是中原地区部落的一把手，执掌祭祀与生产的最高领袖。但是呢，随着父权制的胜利，为了确立男性统治的合法性，神话被重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