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妖百魅 第92(2/2)

她把竹哨递给孩子。

“……这么黑，看书能看得清？”江珧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并不因为身边多出的影子感到惊恐。

她从龙背上袅袅滑下，轻盈地好似一只彩蝶，然双足落地，踩在草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触感。她身着茜草染成的绛红裙袍，那是炎帝正统君主的服色，衣带上绣着稻、黍、稷、麦、菽五谷纹样。

孩子愣了。每个人眼中都只能看到他伟大的君父，而眼前这位最尊贵的神祇却提起了他的母亲。他可怜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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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说世界已经乱套，自己成天穿着睡衣晃荡，已经没有必要钻研着装，但转念一想，还是把杂志还给他了。

当赤足直接与植被接触，她便与大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方圆百里的生灵，其生老病死、枯荣兴衰也瞬间涌入她的感知。

“舍不得带子套不着狼”，她的策略是保留食梦这条线，看能否编造出一些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现在这种情况，高阳其实是借你们的手把我软禁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家里眼睁睁看着他作怪。除非你们有胜算更高的计策，否则就闭嘴吧。”

是黄帝部落那边的孩子啊，她想。

她飘然起身，离开喧嚣的宴会中心，来到河边呼吸新鲜空气。那里早有另一个不愿融入盛会的客人。

“有一次，转了转就溜走了。”

“我认识你妈妈的妈妈，蜀山氏。”

说到“昌意”二字时，瘦小的肩膀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水光再次溢出眼眶。

万物皆显巍峨。

《冬季潮流着装（男士版）》——还是三年前的过期时尚杂志。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根本不留余地，一旦下定决心，图南卓九都无法影响她的意志。一锤定音后，江珧又软下语气安抚：

人影沉默地点点头，给她倒了杯水。

孩子惊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意识到她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的女神。她不仅早于他的父母、他的婆婆，甚至早于他的祖先，早已在这片土地上统治许久。

他不能哭，哭泣是软弱的表现，而软弱会引来食肉的秃鹫，那些长着人类外貌，心肠却残忍如豺狼的恶鬼。

接下来，开始练习睡觉。

经过这场冒险，她发现人的梦虽然千奇百怪，但也不是完全放飞，如果精神坚毅又警醒，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控制梦境发展的。限于人身，她大概一辈子练不出可以对敌的武力，不得不在智斗方面动动脑筋。

安排好两个人的任务，江珧又跟小孟谈了些条件，开门把他放生了。

“上次去书店找绘本时发现的。”他老实汇报了来路。

“有发现梦魇的踪迹吗？”

许多生灵自发向她聚拢。四面八方部落的使者，人与非人，它们轻轻碰触她的裙角、她的脚趾，亲吻她脚下的泥土。她以神性与它们连结，感受到热情与敬畏，并回馈以慈爱的温度。

这条蛇千万年来一如既往努力地学习融入人类，也一如既往地落后于时代许多许多拍，迟钝到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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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婆婆是个快乐的女孩，她会用草叶竹枝吹奏美妙的小调，任何时候，她都能用音律让自己振作起来。”

孩子以袖拭脸，硬把泪忍了回去。

她静了一瞬。早有人告知她，太子昌意已和夫人一起自尽了。

江珧在枕边的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了两行，净是些没头脑的幻想，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于是跳下床去卫生间准备下一轮睡眠。走过卓九身边时，她好奇地拿起他膝头的书看了看封面，不禁失笑。

江珧欣喜地一捶手掌：“我好像抓住点感觉了。”

梦的虫洞

闹钟嗡嗡的恼人声响再一次把她唤醒，窗外不是平日的曙光，依然一片黑沉死寂。

“你是昌璞的孩子。”她温柔地说。她感知到他体内流淌着故友的血脉。

飞禽，走兽，参天的巨木如同华盖遮天蔽日，众生相聚在这里，举行各方领主的盛会。

“我很惜命的，只打算尝试一两个月，不行再想别的招。而且安排了阿九盯着，避免梦魇对灵魂造成特别大的破坏。这次起码让我亲自试一试，是不是真的没有赢的命。”

女神从腰间摸出一枚翠绿的竹哨，只有指节大小，常年受神力滋养，已变成翡翠般光润剔透的质地。

听到衣袂婆娑、环佩叮当声，孩子迅速擦干泪痕。仓皇回首间，顿时被她的艳光所震慑。但他须臾便回过神，恭敬地向她扬袖大拜，接着伏地跪拜，起身前行一步，再次扬袖下拜，又伏地跪拜，如此三次。

星辰般耀眼的男子们围着篝火绕行，向她献上炽热的舞蹈。她喜爱篝火烟气中蕴藏的信仰，喜欢生机盎然的嘹亮歌喉。只是肺腑中一阵突兀的翻腾，让她觉得有些异样——除非大限将至，天人五衰，神祇是不会生病的。

他小小的身躯裹着绲边的玄色丝袍，即使抱膝而泣，也记得敛起宽大衣袖，以免弄脏礼服。通过脚下的土地连接，她能够感受他的绝望和孤独，那是很少在孩童身上见到的情绪。

伸手摸到夜灯打开，昏黄暗淡的光映出床边端坐的人影轮廓。

稚嫩的嗓音朗声回答：“臣高阳氏，乃黄帝玄孙，昌意之子，生于若水。”

一个垂髫幼童蹲在河边，沉默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随即被汹涌的河水吞没，激不起任何声响。

她突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轻抚小腹，扭身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招手让孩子过来。

红，阿九的眼神也朝下望去。

针对人清醒后很快忘记梦的内容，她定了闹钟，一夜几次把自己叫醒，立刻记录梦里发生的事，以此尽可能确保留存信息。

“你叫什么？”她问。

“这是蜀山氏赠予我的，现在归你了。”

即使这么小，也被那里繁复森严的礼仪所规训，尤其是拜见君主的礼仪。人类就是这样有趣，寿命短暂，却不辞劳苦地创造出繁琐仪式，以区别彼此的身份，划分尊卑。

孩子已然站到她的身前，额头沾着泥土，眼眶还红着，却是一副恭谨的神情，不敢抬眼直视。一个苍白如鬼魂的小孩，虽然竭力镇定，眼底却藏着对整个世界的畏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