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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跟区里食品安全监督站的人碰面,对整改方案,一项一项地过。曲悠悠坐在会议室里,记笔记,问问题,偶尔帮妈妈接一下话。会开到六点半。出会议室时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不会。”

&ot;粥快好了,你先去洗。&ot;

曲悠悠&ot;嗯&ot;了一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妈妈的房间门关着。

现在要她回想起那段异国的日子,恍如隔世,连虚影也没留下一个。可她点进那个头像,聊天框的顶端,确确凿凿写着那个人的名字。

薛意。

想到些什么,愣了几秒。

第二条,五点五十分:&ot;姐??&ot;

去厂里。

点开聊天框看了眼,最后那条消息到现在,中间几个小时,小米没有再发任何东西。

公司几个高层安排了饭局招待检查组的人,然后她想起来。小米。

报完到和班主任打了个招呼,初一新生要先去操场集合。小米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她。

&ot;那你也不能天天不睡觉。&ot;

曲悠悠笑了一下。十一二岁的小孩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大人一样。

&ot;你回去吧。&ot;

妈妈听。但妈妈听完之后的沉默,比不听还让她难受。

&ot;周姨白天也要做事。&ot;

&ot;五点。&ot;

悠悠不确定。她只知道爸爸的身体状况日渐糟糕。

挺好的。

今天怎么样?&ot;

&ot;嗯?还好吧。&ot;

医生说控制好的话,可以缓几年。&ot;控制好&ot;意味着严格饮食、准时用药、定期复查,以及情绪良好。

别人叫她&ot;小曲总&ot;,她说不用,叫名字就行。

&ot;睡不着。你先睡。&ot;

曲家现在还需要他吗?

&ot;姐,你有黑眼圈。&ot;

一整场酒局下来她跟着陪笑,忙前忙后,倒酒夹菜,敬酒敬到胃里烧起来。

曲悠悠仰起头,合着眼让水冲在脸上。难得让自己一秒,什么都不去想。

&ot;那傍晚回家吃饭,吃完我带你过去。&ot;

曲悠悠站在走廊里,亮着手机屏幕,看那叁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随着同事上车去酒店参加饭局。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个月前。

然后走出去,跟老张说:&ot;这一批我要看完整的溯源文件。&ot;

干这行的人都知道,家族企业的第二代最难做,不是难在什么都不懂,是难在你懂的东西,没有人要听。

没有人叫她名字。

&ot;你昨晚又在医院睡的?&ot;

关了花洒,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出来,她走近房间,笑着叫小米起床换衣服。

曲悠悠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ot;嗯。&ot;悠悠帮她拉了一下书包肩带,松的那边紧了紧。

不能生气。不能有太多负面情绪。

划呀,划呀,一直滑到最底部。曲悠悠指尖一顿,上下几个来回,才终于找到一个联系人。

第叁条,未接电话,六点二十一分:&ot;你是不是忘了。&ot;

她站在冷库外面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第四个的时候声音开始哑了。

曲悠悠每天把饭菜端到病床边上,爸爸坐起来吃,偶尔问一句厂里的事,悠悠说挺好的。

“晚上别忘了啊。”

曲悠悠掏出手机。微信上有叁条消息,都是小米发的。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客厅灯关着。周姨回家去了,小米的房间门关着。大概是睡了。

那年妈妈送她去外婆家,蹲下来,笑着说悠悠乖,妈妈很快来接你。眼眶红了红,也没掉眼泪。当时觉得妈妈好厉害,什么都撑得住。

小米转身往里走了,新校服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被淹没了。

曲悠悠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看不见人了,才转身走。

没有第四条。

&ot;椅子上趴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ot;

做不了是因为汪伯。合同是他签的,供应商是他拉来的,要换,就是在否定他的判断。而否定他的判断,就等于说曲家不用他了。

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厂子刚建起来那年就在了,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是在看老板的女儿,又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水深的年轻人。

曲悠悠疲惫地合眼,睡着一小会儿。又似踏空,一下惊醒。虚掩着眼睑,视线强撑着聚焦,发现手机顶部突然弹出王青青青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回来第一个星期就发现妈妈不对。倒也没大哭大闹,只是不对。像绷得紧了,随时会断掉。她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神经质地一遍遍翻银行流水,翻法律文件。曲悠悠几次起来看见,说妈你去睡。

过了会儿,小米抬头:&ot;姐,我爸今天能去看他吗?&ot;

她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倒到沙发里。

爸妈全都抽不出身,那就曲悠悠送她去。

新学校的初中校服是白色上衣配蓝色长裤,胸口绣着校名。小米九月刚上初一,今天开学。

&ot;椅子上怎么睡啊。&ot;小米努了努嘴,&ot;你能不能跟周姨换一下?周姨晚上去陪,你在家睡。&ot;

曲悠悠盛了两碗粥,两人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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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悠悠有时候觉得自己不太会做姐姐。

老房子的花洒水压不太够,水流细细的,温吞吞地浇下来。悠悠站在下面,热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肩膀和后背的肌肉慢慢松开来,隐隐的痛感舒展成一阵明确的酸。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妈妈昨晚也没睡好。曲悠悠不用问就知道。她那瓶盐酸帕罗西汀最近吃得快,上个月开的药,现在已经见底了。

第一条,五点十二分:&ot;姐我放学了。&ot;

原来那么小一只,现在都胖了。

不是撑得住,只是不敢塌。

美国念的食品工程的硕士还没毕业,回来就坐在办公室翻报告,穿着球鞋进车间,手套还没捂热就开始问问题。

&ot;还行,睡着了。&ot;

现在她二十叁岁了,才看懂了那个笑。

她站在冷库里,抱着手臂,哈出白气。

回去

那人的头像换成了一只小灰狸,险些认不出来了。

小米点点头,低下去继续喝粥。

镜子的自己好像瘦了,骨相越发分明。头发随便盘起,鬓边的刘海长了,时不时挡到眉毛。眼睛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了洗不掉的乌青。

到了学校她也这样。学校大门口挤满了人,家长和学生混在一起,闹哄哄。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小孩拖拉着不肯进去,也有小孩兴奋得蹦蹦跳跳。

沉默意味着:你说的对,但我做不了。

&ot;下午我带你去。你几点放学?&ot;

声音虚浮得瘆人。

酒意蚕食神经,她眯着眼划微信列表。又有些悲观地自嘲起来,难道她做不好的,就只有姐姐这一项么?

厂里的整改进度已经拖了很久。赵国强不在,赵国强永远不在。车间主任老张拉着她看了一圈,冷库的温控设备有一台报警了,需要换,她打电话问供应商报价,供应商那边说要等。等多久不知道。区里的叁十天期限还剩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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