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云 第109(2/2)

薛允按捺不住，拦了薛壑一回问到底在作甚,以便封朱笔开年假长日漫漫,供他闲谈。薛壑不解释,只应他，“叔父会是第一个知晓的。”

他身形高大，又着披风，腰腹一揽，便将人完整覆在身下，挡住身后瑟瑟秋风。

薛壑按理也该住在平洪台,但立皇夫的诏书早早下了，即便还没有完成册封，当年天子还是储君时,却也已经迎过他一回，完成了大婚的礼仪。是故这会召他，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薛允从宴上被侍者唤走，一路跟随入了寝殿后院一间隐秘的厢房内。

江瞻云侧首瞪他一眼。

说着，就伸手来接。

“他们谁配用！这是臣专门赠予陛下的。”薛壑又装了一支箭，举向碧空里的大雁，“陛下还欠臣一双大雁，今日兑现吧。”

但又什么都有了。

薛允忽就有了些泪意，其实这婚礼连寻常百姓的都不如。

那是一个帝王，以“嫁”之名行一场世间的婚礼，若为御史台知必被劝谏“不可任性妄为”，若为心怀不轨的人知定大做文章说她权柄不稳为薛氏所控，若所嫁之人生出二心、定将以今日之事回噬……无论如何，女君都不该有此作为。

是故，能有甚事会在这日举行，邀他前往天子寝居？

毕竟这日乃腊月廿三,是当今天子立朝之诞辰，承光殿中酒宴尚在继续，群臣欢饮，觥筹交错。

“不遗憾。”往事如烟过，薛壑贴着她耳畔低语，“你十四岁那年，已经射过一次了。”

行至山腰，可见天上雁群横飞，鹄鸟掠空，周遭旷地成片，足矣他们追兔逐鹿。

是世间男子迎新妇，儿郎理该布置的事宜。

江瞻云看着靠近的马匹，转过自己的马头，蹭了一会，抬头看南飞的大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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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是，她在万人之巅，寻到了一个值得信赖、托付之人。

日暮时分，屋内窗牖落帘，一片漆黑。薛允被引着侯在一旁，心中直泛嘀咕，但见几个人影在眼前晃过，慢慢将灯台点起。

江瞻云摸着弓和箭，反手握住他，“这不是真正的弓箭，我兑现不了，你遗憾吗？”

“我就是过来带她出去透透气的，困了她十余日没出寝殿，她都不理我了。”说着，抬了抬手中的一张弓。

因这等盛事在，薛壑每年的生辰都被掩盖过去，当年在长安时没少见他落寞。天子理着国事，便难记私情，多有忽略。

直待见了那两只大雁，一贯识情知趣的人有些回过味来。但当天子真派人来传唤他时，薛允还是惊了惊。

譬如他的侄子。

“等来年骑射比试，你给他们用这个，看他们不吃了你。”

过山径，道狭窄，正好可容两马并驾。但薛壑上了江瞻云的马，与她同乘一匹。

“遗憾的，但我想到一个更好的法子。”江瞻云磨着他耳鬓，从马侧取了薛壑的弓箭给他，抬头看雁群，“你射吧，射一对大雁送给我。”

“在我开朱雀门迎你之前，许你先娶我一回。”

江瞻云蹙眉看了会，伸手欲去摸，被薛壑拦住，“别碰，那处弹力甚大，不能胡乱碰，我给你演示。”

回头发现弓身关窍，原来那暗扣可衔住箭身，里头用的是弓|弩的机关，如此扣下，箭便飞身出去。

随光影照明，乃见墙挂“天地君亲师”牌位，下设礼案，案铺“百子图”红砧，上摆猪羊鱼无骨三牲，寓意婚姻圆满无刺；礼案左右立龙凤烛，烛身雕缠枝莲纹，乃寓夫妻血液交融，合成血脉；礼案往门口至外头廊下，铺朱玄双色氍毹，上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色干果……这是一座喜堂。

“把弓箭搭起来。”他握上她搭弓拉箭的手，心下一颤，“你这手是愈发凉了。”

但也是有些人穷极一生未必能企及的。

按理，他的婚姻、婚礼，他都无需亲自操办，也没有资格操办。

青州的十一月已经极冷,金堤停止了修缮，江瞻云窝在地龙开启的行宫里，再不出来。薛壑也闲了一些,但还是隔三差五往外跑。

实乃他所奉入宣明殿的东西,布帛衣衫、谷物肉食、铜镜漆器……无甚特别。莫说天子根本不缺,那等物什乃最寻常不过的东西。若在宫中,连被六局删选的资格都没有。

初冬暮色里，亮起一点星火，乃一支双盏的大红羊角灯缓缓而近。拾阶入廊，青年挂好灯笼，领新妇入内。

江瞻云不给他，勒着马头拱开他那匹，策马往山径走去。

薛允重新环顾了一遍室内，这同天子大婚的规制差了不止一丁半点，但确是寻常百姓家最喜庆幸福的时候。

“是弓的问题吗？是人的问题。”西郊马场上，两人策马并肩而行，江瞻云翻看手中的这张弓，“小有什么用，我是拉不开弦。”

风从海上来，她骑装外披了一身狐裘，还是抵不住严寒，控僵的手冰凉。薛壑很快追上，“还去半山吗？那处风景是好，雁鹄也多，但山中更冷。”

行宫居中的宣明殿乃天子寝殿，从长安来的九卿安置在西边的安昌台，薛允领一众州牧府官员居于东边的平洪台。

“可以的。”薛壑勒马往她处靠去，马头拱在一起，马背微微分出一点距离，“你看弓身居中处，有个暗扣。将箭搭上去，就可以射了。”

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送嫁的亲族，没有喧腾的锣鼓，没有往来的宾客……世俗该有的十中七八都没有。

但近来看他这般进进出出,着实有些好奇。

“怪不得不能在人多处使用，这一看弦都没绷紧，箭已经出去了。”江瞻云笑起来，“薛大人，这几日不来朕处，你就研究了这么个投机倒把的事？”

是世人男婚女嫁，唾手可得的人生幸事。

只是尺寸小了十中之三，其余未变，依旧以紫檀木所制，比铁硬，似棉花轻，以鹿腱裹木，蚕丝作弦。

“薛大人，您上座。”侍者过来请他移步，指着礼案旁铺着“松鹤延年”图案锦缎的席位请他入座。

有时带回两匹布帛衣衫,有时拎回几袋谷物和宰杀好的猪羊肉,有时捧回一些铜镜、漆器……陆陆续续将近两个月,直到腊月廿三时,带回两只翅膀受伤但依旧可以扑腾的大雁。

“这怎么是投机倒把呢，是我一番心血。”

是比着他的游龙弓制作的一张小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