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少年郎君(2/2)

柳林氏听得仔细，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手掌上，心中又是一揪，却依旧微笑着点头：“好，好…但切记循序渐进，不可急功近利，伤了根本。”

最后这一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了然的笑意，似乎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轻轻点了一下柳庭风的额头，“要知道分寸，莫要让你嫂子难做。”

老实承认，声音里带着点被戳破后的不好意思，却又理直气壮，“跑得急了点，嫂子还说我呢。”

丫鬟水荷轻声应下，悄步退去。

那双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仍旧看着她，柔声道：“好了不说那些事了。方才做什么去了？可是又去缠磨你嫂子了？”

帘子落下，隔开了内室的静谧。柳庭风走出慈安院，傍晚的风吹在微湿的额发上，带来一丝凉爽。走在石径上，脚步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宋今月院落的方向，方才在祖母面前压下的心思又悄悄活络起来。

她也怕这柳家唯一的血脉也留在边塞，马革裹尸，好一会儿她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歉疚与担忧。

“你嫂子说得对，”柳林氏顺着话头，重重的叹了口气，“如今你身份不同，是咱们柳家的顶梁柱，行事当稳重大气，怎可还如孩童般毛躁？让你嫂子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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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祖母。”柳庭风应着，脸上又露出那抹乖巧的笑，冲着柳林氏拱了拱手，行了个不甚标准却爽利可爱的礼，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柳林氏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誓言，看着她眼中那酷似其父其兄的坚毅光芒，心头猛地一热，又是骄傲又是心痛，复杂的情感翻涌而上，竟一时哽住，只紧紧回握住柳庭风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喃喃道：“好…好…我柳家儿郎，终是有志气的…”

“瞒不了祖母。”柳庭风自幼和宋今月亲近，几乎是嫂子一手带大的，这份依赖和亲密早已刻在骨子里。

正说着，水荷端了温热的蜜水进来。柳林氏接过，亲自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柳庭风手中：“慢些喝。在校场练了一日枪，又跑这一头汗，快润润。”

她在祖母面前稍稍放松了挺直的脊背，露出了点撒娇意味的憨笑，

她说得认真，眼神亮晶晶的。

话未说尽，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带着药香的空气里。

“祖母，你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她说着便站起身，动作利落，

“如今你也能独当一面了，”她声音苍老，带着欣慰，也带着无尽酸楚，“只是苦了你……”

廊下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庭院深深，依旧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只是这寂静里，少了些往日的悲怆，多了些时光流逝带来的淡然与习惯性的寂寥。

她累了，今天的训练叫她疲惫，手上的磨出了些水泡，蹭破了皮，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你父亲和哥哥…当年也是这般苦练出来的。”

“是去找嫂子了，”

柳庭风接过祖母递来的蜜水，仰头便大口喝下，温甜的滋味润泽了干渴的喉咙，她将空盏递给旁边的水荷，用袖口随意抹了下嘴角，“怎么会让嫂子难做，谁若欺负了她，我便教训谁。”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努力压抑的自豪，“教头说孙儿力道虽还需打磨，但招式间的悟性已颇有…颇有父亲当年的影子。”

“祖母，孙儿不苦，”柳庭风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这个年纪少有的沉毅。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孙儿必当勤学文武，他日亲赴边关，为父亲和哥哥报仇雪恨！终有一日，定要让我大华的铁骑踏遍边匈王庭，扬我国威，以告慰父兄在天之灵！”

柳林氏看着她这小动作，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既是怜惜这孩子的依恋，又是担忧这过于亲近的关系日后会平添多少麻烦与口舌。

柳庭风就着祖母的话头，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焕发出一种不同于平日沉稳的光彩：“回祖母，今日教头考较了枪法，孙儿练的是哥哥从前惯用的那套破军枪。”

今月她……是个好孩子，却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这深宅大院，多少双眼睛看着。

柳林氏的手依旧慈爱地抚过她的头顶，触手的不再是细软胎发，而是束得整齐的发髻和质地上乘的发带。她看着眼前这已然有了大人模样的“风哥儿”，恍惚间似乎能看到儿子和嫡孙的影子，心中百感交集，那心疼便又添了几分复杂的滋味。

p;光阴足以改变许多。昔日需要踮着脚才能让祖母摸到头顶的柳庭风，如今身量已高出榻上的祖母许多，需得微微躬身才能将额发凑到老人掌心。那几分孩童的憨态仍会不经意流露。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在这充满药香和暮气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铿锵有力，仿佛能穿透沉重的过往，劈开一丝未来的光亮。

柳林氏知她性子，也瞧出她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疲色，心中怜惜，便不再多留，只是无奈又慈爱地叮嘱道：“你呀你，去吧。晚膳让厨房给你炖了滋补的汤，记得喝。回去莫要立刻贪凉，仔细散了汗着凉。”

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方绢帕，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