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了一身满 第109节(2/2)

&esp;&esp;她不伤不恸静静说着，十年前那些跌宕起伏的悲喜好像都是与她无关的身外事。

&esp;&esp;她打发人去将姜潮叫来，夜里披衣秉烛坐在窗边问他，那时神情语气已经很淡了，并不像他们以为的一般歇斯底里。

&esp;&esp;“我想去见见他，”可她又偏偏犯起傻，用轻飘的语气说着会把自己送上绝路的话，“姜总司可愿送我一程么？”

&esp;&esp;——可姜潮最终还是狠心拒绝了她。

&esp;&esp;——那是很过分的要求么？

&esp;&esp;他不答，她却正因此知道了答案，淡淡的叹息像月光一样轻薄，低语：“原来是被送回金陵了。”

&esp;&esp;“不知你过去是否也曾听说，世人传他身死之事，如今已是第二遭了。”

她又笑起来，好像平生从未遇过如此滑稽之事，笑得不由得弯下腰、笑得眼泪不断从眼角跌落——所有人都吓坏了，可又都忍不住要替她一哭，原来世上最惨烈的悲伤从不需要血肉模糊，只是几声含泪的笑就足可以令人心如刀绞。

&esp;&esp;“姜潮……我总要亲眼见到一个结果才能死心的。”

&esp;&esp;彻底坠入一片黑暗。

&esp;&esp;“尸首被送去哪里了？”

&esp;&esp;“务必，务必……”

&esp;&esp;“我相信了，所以后来才辗转嫁进宫中……其实真的只是犯了一个错而已，不知道怎么了，后面的一切……便都错了。”

&esp;&esp;他回绝得坚决又沉痛，打定主意不负君侯所托要替他保全生前最后一份珍重的惦念。

&esp;&esp;“宋小姐不可——”

&esp;&esp;她一意孤行求了那么久……在同出长安的江上执意相送，在他将迎娶别的女子时发疯一样割断他的衣袖，在他负伤归朝时不知廉耻地走进关押他的阴森牢笼……如此豁出一切才勉强得来的一点点缘分，在宿命面前却不过是几点浮尘、轻轻一拂便不见踪影。

&esp;&esp;姜潮终于忍不住回过头，七尺男儿双目泛红，想搀扶那个摇摇欲坠的女子却又不敢伸手。

&esp;&esp;她实在很想问他们，可眼前却渐渐变得越发模糊。

&esp;&esp;“也许这次也是假的呢？”

&esp;&esp;“也许这次也像上次一样，只要我再多等一等便能等到呢？”

&esp;&esp;……“莫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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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语塞、为她的敏锐所惊——也是，一个在群狼环伺中垂帘主政时近三载、被群臣百官奉为女君比天子还要尊贵上几分的女人，如何会不聪明呢？

&esp;&esp;她听后眼中又有笑意，细看去却是冬雪春雨一般绵密的悲伤，旁人不会知晓她那时心里的感受，即便是那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他也不会知晓。

&esp;&esp;“他果真是四公子杀的么？”

&esp;&esp;姜潮大约不信她的冷静是真，望着她的眼神分明既有担忧又有戒备，沉默过后低下头、依旧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说：“宋小姐……”

&esp;&esp;她反问了一句，眼中忽而显出几分酸涩的天真。

&esp;&esp;这要求是姜潮最怕的，又想君侯当初果然料事如神，他与眼前这个女子一生不能见光、可又分明是这世上对彼此最忠贞不渝的爱侣。

&esp;&esp;直到……

&esp;&esp;不是的。

&esp;&esp;“宋小姐——”

&esp;&esp;最初他是高高在上的晋国公世子，她是寄居钱塘偶至长安的宋家“嫡女”，他是她得宠的姐姐肖想的佳婿，而她连在雅言堂上隔着屏风偷看一眼都会被叱作痴心妄想；后来曲曲折折总算在罗网中窥得一点天光，却又偏偏以一步之差硬生生错过，他是被世人寄寓希望如奇迹般生还的颍川侯，她是仁宗借以平衡朝局保留退路的一国皇后；他们一同躲躲闪闪十年之久，终于狠心要同彼此做一场赌，她满心期待上天垂怜能够得到一个孩子、可最终原来也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esp;&esp;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罢了，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尸首、哪怕相见的代价是她的性命……她一生遇过的所有因果都悬而未决，付出的所有辛劳都毫无意义，如今卑怯到只求亲眼看一看那个人的生死……难道也不行么？

&esp;&esp;“总应当……要有个归处吧？”

&esp;&esp;可……她还是想要一个更像结果的结果。

&esp;&esp;“君侯既去、所余之愿只在小姐平安喜乐，就算只是为了他，这最后一面……也莫要再见了！”

&esp;&esp;房中的婢女见她醒了便欢喜地上前照料，她察觉屋里的人比往日多上不少、原先放在妆台上的一些首饰钗镮却都不见了，仔细想想才知这是那些人怕她想不开要寻短见，不仅要加派人手时时看顾、还要将她可能用来伤害自己的东西一一撤走。

&esp;&esp;卯月将去季月将至，颍川的深夜却还是清寒，青灰色的月光隐隐透过窗子落进来，与那夜他将她从台城带回府中、拥着她在房内看到的光景十分相似。

&esp;&esp;醒来时已然入夜。

&esp;&esp;他说得如此诚心、到最后甚至不惜对她下跪叩首，满屋子的人于是都跟着跪了，“善保贵体”的呼声不断在她耳边回环——她只觉得好笑，既不知身如草芥的自己与那个“贵”字究竟有什么相干，又不知事到如今万事皆空为何还要“善保”这副无用的躯壳。

&esp;&esp;青光乌蒙，月色潺潺，她的陈述依旧清寡，却令闻者皆痛心入骨。

&esp;&esp;她也是到那一刻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与那个人是没什么缘分的。

&esp;&esp;“金陵如今正是最凶险之地，你又岂能自投罗网！”

&esp;&esp;她笑着摇摇头，感慨姜潮果然不愧是那人信赖的人、行事竟细致妥帖到如此地步，再一想却又觉得好笑，心说他也实在不了解她、她是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犯糊涂寻死觅活的。

&esp;&esp;“那时我也跟现在一样，待在一个没有战火的地方日复一日等他回来……他说只要他回来便会同我成婚，我数着日子一直一直等，等到我的外祖母病逝，等到他们都说……他死了。”

&esp;&esp;“末将固知小姐不易、连闻噩耗更不免心碎神伤——可当初君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你送出金陵、宁负天下骂名也要周全相护，还请小姐顾念他的苦心善保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