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场（四）(2/8)

思绪行到这里，x口的那一gu冷意牵住了他。他想：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有了。冷意弥漫，溢出了心房，令他开始往更坏处去想：她身t那么差，能不能活下来，还要打个问号。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徐志怀便心神不宁起来，忍不住思考抵达时，可能会听到的坏消息。他将这些可能发生的坏事逐一排列，一直举例她重病将si……她如果就这样病si，那……

苏青瑶没料到徐志怀会说这样的话，顿时心口发紧。

徐志怀愣在泡沫里，看布帘震颤，似被骤雨击碎的湖面，荡出层层涟漪。涟漪扩散，帘上的波痕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淡。终于，灌入屋内的南风平静下来，窗帘也缓慢垂落，覆盖在病床，g勒出一个起伏的轮廓。

赶到医院，徐志怀拿到就诊单，看上头说她是急x肺脓肿，去问医生，医生说她天生t弱，从前心肺又有损伤，一时急火攻心，才会晕厥。他刚给她注s完青霉素，但具t情况还得等人醒后，照过x光才知道。交代完，医生不忘安抚徐志怀这位“亲属”一句“不要太紧张，积极治疗，最快三四个月就能康复”。

真的瘦了太多。

大概只有沉默吧。

也就在这时，过路的风从后方拉起窗帘，白帆那般高高扬起，为他露出了适才遮挡着的nv人。

“有个警员拿着你的派司照来找我，说你病重，”他讲着，朝那团白影走去。眼看着要挨到床边，又踌躇不前，停在了几步之外，怕靠得太近，反叫她烟消云散般。“身t怎么样，还难受吗？”

“去了，去的b较迟。”苏青瑶淡淡地说。

四目相对，苏青瑶不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过脸躲避。

他问自己。

可这些追问乱如细麻，缠在心头，找不出任何一个话头，能将它们牵引出来。

“我挺好的。”徐志怀说。“和从前差不多。”

似被缠绵的雨声淋sh，缓缓的，徐志怀的x口渗出一抹凉意。

房门紧闭，徐志怀垂眸，细数起自己的呼x1：一、两、三、四……吐息依次拉长，怕惊扰到门后似的，逐渐微弱。

“不一样，我是老了，你是……”他停住了，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她的变化。

nv人半倚在软枕，乌发垂落，积在泛着si灰的枕面，仿佛一汪早已si去的泉眼。发丝紧贴面庞，g画出一个瘦窄的心型。徐志怀短促地失神，缘是在他脑海里，她始终是个饱满的小圆脸，而如今颧骨如湖底的礁石，在枯水期显露出来，两腮的线条因此变得锋利，下巴也尖了。

徐志怀侧身合门。

“呼——”

最终他轻声说：“你是往前走了。”

徐志怀想着，目光移动，从眉毛划到眼睑。进门后，他就没见到她正眼看向自己，眼帘始终低垂，y郁的睫毛遮住双眸。这又令徐志怀感到了熟悉。过去，现在，她都是这样，靠在软塌上，低着眼睛，默默地想自己的事。

门开了，苍白的窗帘如海浪泡沫般袭来，因携着冷雨的狂风，上下翻飞。

匍匐在病床，薄薄的一片，凋敝了的玉兰花瓣。

徐志怀见状，后背朝椅子的靠背挪了挪。

成熟？似乎也不妥当。

渐渐的，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人开始重合，同样的乌发、小脸、淡如烟的细眉，粉白的嘴唇……但真到了要把她嵌回原位的时候，他又惊觉岁月令视线与回忆之间，生出了许多缝隙。

“还……可以吧，”她应答着，嘴里莫名地发g，“你呢？”

直至完全平缓的那一刻，他掌心用力。

他跟随护士的指引来到病房前，驻足门外，伸手轻轻地按在门把手上。

也是，太多年了，换作是她，应当也不记得他的样貌。

也正因如此，徐志怀感到一丝局促，迫使他先低头，顿了几秒，才抬头细细地观察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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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苏青瑶摇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老了吧。”

徐志怀依言照做。

见他许久不说话，苏青瑶的瞳仁往上，想偷瞟他一眼。然而他一直在看着她，所以她抬眼的刹那，就被抓了现行。

长大？太说教了吧。

如果谁也不记得谁，那事隔经年，再度相见，应当说些什么？

“你瘦了。”她咽一咽嗓子，说。

“你，”病床上的白影被惊动，缓缓坐起，看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他带了点自嘲意味的笑，转回头，靠在皮质的车座，阖眸。

交清医药费。转回来时，遇到了查房的护士。护士告诉他，病人已经醒了，问他要不要去探望。徐志怀自然要去。

的确，电影幕布上的男nv主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相见，往往无言。就算编剧想让他们开口说话，讲的也不是过“啊啊嗯嗯”的气音。若是有月亮，这出戏还好排一些，可以借用它的y晴圆缺，来向对方暗暗诉说这些年的悲欢离合。

她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必然要追问下去。既然如此，不如由她主动地说。于是在讲完这句话后，苏

“人……总是会变的。”她的指尖轻柔地搔过被单，曲起。“况且我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吧。”

“嗯，在南京。”徐志怀这一声的音量明显大了些，是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可以询问她的话头。“沦陷后，多亏有谭小姐帮忙，我才能离开上海，前往汉口。——你呢？你怎么没坐船去武汉。”

徐志怀唇角上扬，玩笑道：“不是老了吗？”

苏青瑶不愿、也不敢看清他的眉目，便垂眸，叫目光暂时停歇在指尖。

他自觉有许多话要说：当年我们在南京分别后，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那天你来，又为什么留下汇票就走了？

苏青瑶低着脸，颔首道：“那就好。”接着就没说话，也没话说。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他开口，“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她微微x1气，重新认真地打量起他——他的外貌与从前相差不大，就是衰瘦了一些，胡须的青影重上几分，戴着一副方框眼镜，顶文气的。非说有什么大的区别，是他的神态，像不慎闯入一个摆满宋代青瓷的房间，面皮紧绷着，小心翼翼的，生怕撞碎了什么。

难怪nv佣形容她时，会说很瘦。

男人的目光b画笔还要细，画笔是一涂一抹，成片的，他却是毛笔上的一根狼毫，从额头到脖颈，一丝一丝得去看。

他呼x1一紧，想上前揭开帘布。

;淡白的玻璃上，倒映着一个同样含糊的面孔。

可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白天、雨天，徐志怀只得坐着、看着，任由喉咙里挤满翻飞的词句。

于是离得更近，近到膝盖与垂落的被角仅有两个拳头的距离。

徐志怀连声称谢。

“不难受，”她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没什么大事，还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说着，微微笑，似用指甲在石膏上刮擦出一道僵y的划痕。她指向病床不远处的椅子，又道：“快坐吧，站着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