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上）奈何(2/2)

囚牛曾问春秋，那麽人间的曲会是如何。

「你说的，是奈何曲吧？」不殇阎王眨眨眼，曲子很有名，传说唱尽了所有世间苦楚。

「他会在地狱等我。」

如同告解、认罪。

可他现在看了谱子，却只觉得这曲子就算唱尽了人世奈何，也唱不出春秋半点心绪。

年轻的阎王亲临h泉水边。

「……走了啊……」囚牛回过头，出乎尧流意料，囚牛没有哭，眼眶没有红肿也没有鼻音。

「陛下！陛下！囚牛清醒过来了！」龙王的声音，看见了春秋跟囚牛两个小少年又玩在一块儿。当下一好奇，就问了春秋这个问题，只是当时春秋马上又被囚牛抓去玩，并没有回答。

罪人走时，天雷地鸣同时发出声响。不知是哪方又违逆了天地道理。

「如山，你过去吧。」已经退位的铜奏阎王当时也在场，知道了消息，「最近天g0ng动荡，尧流大概要哭了。」先是储君被迫入狱，再来是囚牛失踪，天g0ng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尧流应该忙的焦头烂额。

春秋的刀是阿七教导，尧流的刀也是，两人刀势却是不大相同，春秋刀走果决，尧流刀走诡谲，两者之间来往几招，在大厅之内刀刃相向，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剩清脆声响回荡。

那音律与曲调，就跟他从春秋身上听来的如出一辙。

尧流看着手上红痕——春秋用的是刀背。

「为什麽——」

无可奈何，阎王允准。

据说是地界阎王的人把他一具破碎r0ut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囚牛的脸颊：「来，保持六根清净，下地狱的路上，你越想什麽就越快忘记什麽。」

只听着那沙哑的嗓音继续说着，「我会成为他在地狱的暖火。」

唰！

「走了。」回了寝殿，天帝直接向着两个小朋友的睡房走去，拉开皇后房间旁耳室的门，果不其然看见囚牛正在里头，在那张他们无数次打滚的窄床上。

天河杂沓、尧流暗cha0汹涌。

囚牛记得。

带犹豫朝着天帝迎头砍下。

鬼差们愣了愣。

「哎，你们这两个亡命鸳鸯。」

五日後，罪人押出天g0ng境。

「尧流。」

囚牛仰望着天，灰蒙的一片。

唱曲无奈，唱词无何。

尧流只愣了片刻，随即往旁一让，ch0u出了桌底天帝备用防身的长刀横在身前。

阎如山骨子里还是很听铜奏的话的，应了声，急匆匆带着身後的官差们赶往h泉水边。

春秋微笑，「我答应过他，要是他哪天做错事了下地狱了，我会在地狱等他。」

「没事的。」阎如山急道，「我就是法理。」他心急，但是春秋不急。

——人间没有眼泪，所有哭嚎，都是虚妄。

「尧流。」囚牛说，「我以往不知道我si撑着龙王储君的位置作什麽，只以为是为了我那些弟妹……可我现在明白了。」

「记住，思谁最深，忘的越快。」

眼前的谱子，谱子的主人，那个人间来的贫贱的人类。

尧流手上一痛，低头去看。

春秋总是摇摇头，要囚牛还是先听天上g0ng乐，说人间的曲子太过无奈，听了只剩空洞。

春秋怆然一笑，「我本就是罪人。」

要是春秋来到阎王大殿，他一定会尽他所能保住他，在阎王殿内长住直到罪刑期满也没有关系，阎王殿养的起这麽个人。

「你这是要g嘛呢……」尧流看着伸出来的手腕，细白脆弱。

那曾经是天g0ng储君的青年一身罪囚白衣，一见他们来，对着阎王微微颔首。

他看不清眼前的阎王面容，正在猜想是不是春秋看着他也是这样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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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阎如山已经是正牌地君了，十年会议结束之後，地界改朝换代，登基大典首次天界没有参与。

娇小的阎王将他一具残碎r0u身抱紧了。

奈何奈何。

夏家里全是他的影子，囚牛想像着那个缺脚的青年在那个垃圾地方活过了他的人生，si後到了天上，看着当时还对人间一无所知的自己。告诉自己他的人间不l不类。

「他……」尧流看不懂谱，但是囚牛看得懂，他知道春秋不喜欢自己沙哑的嗓子，所以勉勉强强只奏琴。

那孩子站在原地，看着尧流，而後缓缓伸出手。

「没了眼睛，我还有耳朵。」

「没事的，他答应过我。」

尧流面se一沉，轻轻摇头，「地狱。」他只能这样形容。

可惜如今，这天g0ng的春秋已经曲终了。

囚牛抹着止也止不住的眼泪，现在只想有个春秋来00他的脑袋，跟他说：「囚牛，别哭了，会哭坏眼睛。」

「让我留在这里吧。」春秋轻声说道。

囚牛感觉自己笑了，脏腑很痛，心口空洞。

春秋看着尧流脑袋上不知道什麽时候多出的斑白发丝，岁月果真不饶人，天帝也不被赦免。

天帝面无表情走上前，低下头，在罪人耳边说了什麽，往春秋腰上系了玉玦，只要靠近点的人都能听见，天帝说的是：「别再回来。」

囚牛使劲摇头，他光看着谱就能想见奏出来的样子，他用力擦去不断涌出的眼泪，眼前被糊成一片，「我不哭。」

「夏家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囚牛问。

也是头一回明白，就算他身为龙王长子。

「……囚牛，你在哭吗？」尧流看了眼h发少年，发现从来不哭的囚牛眼泪居然在眼眶里打转。

这就是从人间看出去的景象，颓废荒唐。

春秋每次都这样说，不想让他知道所谓人间。

那是头一回，他听见了b丧曲还使人无所适从的曲。

罪人轻轻颔首，接着头也不回跌落天g0ng。

尧流愣神，看着自己违逆了三界规矩y是保下来的孩子。

春秋没哭，他也不哭。

隔日，囚牛失踪。

都是他的错，若不是他，尧流也不会一夜白头。

「怎麽？」天帝走进小房间里，春秋平时都会打理整齐，他的私人用品很少，笔墨纸砚，几套衣物，就没了。

囚牛苦笑。他怎麽忘的了。

「你不过桥，我要怎麽保你？」阎如山的语气有些恳切，他与春秋虽然只见过几面，但终归是有几分情谊，尤其在他以为他们能同时在位之後又遭遇这些。

他自己就是曲。

他轻声说。

——囚牛，不l不类也没有关系，你心头的人间，还有希望。

不殇阎王摇摇头，伸脚一跨，跨过yyan。

而今他才看见了这首春秋谱的人间。

依旧也有许多自己的无奈。

囚牛若有所思地点头。捧着一张被多次褶起的纸张，细心地读过千百回，尧流凑上去看，才发现那并不是什麽书信，而是谱。

「你为什麽总急着给自己戴罪啊……」

好像半点都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地狱。

最後一刀，春秋手腕灵活一挑，挑掉了天帝手里长刀。

囚牛轻声笑笑，岂止世间苦楚？

「他每次都说我的人间不l不类，说要教我唱人间的曲子。」囚牛说，琥珀se的眼神几近疯魔。

而春秋，他的曲子细缓漫长而强y，如同翻涌的云雾卷盖住了山林那样。无法抗拒无法预防，如同春秋说的人事无常。

从此後，奈何桥畔有了道纤长身影。每日临水而立，四百九十九年，久到大家，称他为奈何。

「奈何奈何，一切皆是无可奈何。」

春秋微愣，接着轻笑出声，「你们地狱不是讲求法理吗？」

他听闻了鬼差传讯，说天界来的罪人不愿过桥，要向阎王殿请求莫问鬼差支援。

传说世上有曲，名曰奈何，一曲奈何诉奈何。

春秋一身罪囚白衣，立於大门边，四肢缚着黑玉镯，像是枷锁。

囚牛瞪着谱，他听得见声音，b起其他人都多太多，天河水声、尧流声音、春秋声音，不是他们说话的声音，而是从他们身上传出来的，属於他们自己的「声音」，那就像一首曲子，一人一生只一首。

「……囚牛？」尧流一愣，却只见天g0ng之内没了人。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那个孩子成王的目的，就已经成了一个河畔唱曲的龙子。

「他的声音，就是我的世间。」

「尧流。」春秋看着对方，尧流肯定知道他在说什麽。

春秋不语，眼神盯着尧流，两者僵持半晌，听见了外头由远而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