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尘淋漓未尽致》序(2/8)

这句「阿姐」宛如一把钥匙，开启了灼颜上一世不愿提起，宁愿封存的人生。

空气中响起了气若游丝的叹息，他不再犹豫，快狠准的在雪白的纸上染出一道又一道的纹路，却在最後收笔时，像是被什麽扰乱，手中的画笔蓦地转了方向，一条漆黑的线刚好划过了画中人的双眼，挡住了神采，也切割了整个画面。

什麽……他叫她什麽？阿姐？

苓巽眼珠一转，不再提及过去，却对灼颜的话语带保留，「他是你的亲生弟弟？有血缘关系的那种？」

拙墨不过晚了一步接话，灼颜整张脸便黯淡了下来，她低声说：

这几百年来，灼颜第一次瞧见苓巽这般样子。

此时，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告诉灼颜……

灼颜愣愣的低着头，手心沁出冷汗。

灼颜微微睁大了眼，她猛地抓住拙墨孱弱的手，心下骇然，但表面上仍故作不解。

酒一入喉，温润甘甜，却使得男子喉头发痒，他轻声咳嗽，说：「阿颜……」

灼颜笑着点头。

那一声又一声的郎君，在最後夹杂了些许哄诱之意。

可他觉得就算看见了阿姐最真实的模样，他也肯定画不出来的。

只可惜这张姣好的面容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se。

可身穿墨se束袍的男子，却破坏了这份平衡，在这房里像是被排斥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

内里，由灼颜亲手布置的喜房着实漂亮严谨，喜庆的大红se调被褥，四床被子，两对枕头，两对靠垫，一样也没落下。

她知道老板娘法力高强，所以便告诉她：

不过既然他口口声声说ai她，那麽为她去si，也算是si得其所。

灼颜掩去心里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愧疚，放开了斲墨的唇，却听斲墨愈渐青紫的唇，吐出陌生的两个字。

灼颜的脸陡然僵住，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苓巽，「阿巽，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是第一次进来轮回镜啊？」

「还以为借轮回镜只是要看前世今生，没想到连穿越时间这种凶险至极的事也g得出来。」

苓巽的语气极轻，却如同一座大钟敲在灼颜心中，驱散这四百年来迷蒙的雾。

又过了几年，她被折腾的厌了，选择妥协。

虽然早就知道苓巽同她是妖，x子清冷，但她从未见过，有妖能像苓巽一样，冷的像是丧失了所有的情感，好似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撼动她那坚y如磐石的心。

上辈子她认为天道不公，给了她这样的人生，彷佛生而为奴，便一世不得自主，手无缚j之力的供人玩赏与欺凌。却不料在下一世，天道便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她刚到此处便发现了。

斲墨黯然一笑，眼前忽地失去了所有颜se。

还是，继续用一张张不一样的脸，待在他身边？

既不能同si，那她至少要遵守诺言，一直陪着拙墨，不论用什麽模样……

她都记起来了。

苓巽抿着唇，将灼颜原本的故事和今天的故事做了连接，满脑子只剩一句造化弄人。

男子背影挺直如松，却不难看出已是强弩之末。

他抿了抿唇，脑中忽地浮现一句话：拙墨，真不愧是拙墨。

「是啊。」

两人端起桌上斟满的酒杯，手臂交互，相视对饮。

额上用朱砂画了一朵花钿，娴熟於心的画工将花钿描的栩栩如生，只要多看一眼便会迷失其中，妖yan异常。

说出这话後，灼颜指尖僵y，睫毛止不住的颤动，落寞与期待两种情绪在心里诡异的翻腾。

她从没看过桃树开花，如同她的前世，neng芽初初冒头，却在最後乾枯腐朽。

可是，为什麽要记起来？

若你不喜这场婚事，那麽她将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梦，也未尝不可。

那声音渐渐远去，细听之下彷佛还带着锋棱。

两世的记忆混杂在一起，纷纷扰扰，浑沌异常，唯有对弟弟的记忆异常清晰，深入骨髓，犹如将其刻在灵魂上一起轮回，使得x1食jg气为生的画皮竟也生出一丝人x。

灼颜站在喜房外，冷眼看着房里发生的一切，红衣nv子手中拿着发簪，表情凄厉且果决，却在下一刻神情恍惚，身影如同海市蜃楼般，渐渐消散……

她的唇靠在拙墨耳边，像是吐着蛇信的蛇低喃着，「郎君，你这麽喊我，我真的好高兴……我好喜欢你，我ai你……」

是弟弟还是郎君，早已不重要了。

此时，斲墨缓缓跪坐在地，将脸靠在灼颜膝上。

这是她自己许下的愿望，如果连她都没有办法了，又怎能奢望他人？

此时此地，明月似钩，月se清冷，数百盏熟悉的、造型各异的灯燃烧着火光，为出尘的夜平添一丝烟火。

手里把玩着柔顺的黑发，拙墨将每个音节都念的缓慢，更能t会到字里行间的情感，宛如满溢的水。

彷佛模糊了隔在两人之间看不见的界线，红与墨竟是在此刻成了最和谐的颜se。

「郎君，你再0下去，我的妆可就花啦……」

──仙？不不，我可不是那些老顽固。而且啊，如果我真的实现你的愿望，又有谁能偿还我的代价？你不妨换一个。

他便甘愿沉沦。

「我怎麽觉得你对你弟弟不一般？」

以亲吻做媒介，她汲取着斲墨的jg气。灼颜察觉搂着她的手臂逐渐冰冷，脑中不自觉闪过一句可惜。

你到底想好你的愿望了没？我这客栈可不是让你白吃白住的啊！

想跟对方永远在一起、想让对方对自己si心踏地、想要对方回心转意、想要获得对方的原谅……苓巽听着各式各样的愿望，发现全都夹杂着私慾。

──我想即刻si去，大仙，我求求你，我就只有这麽一个愿望。

还不待灼颜回应，顿时，两人齐齐消失。

而她实在懦弱无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违背自己前世的愿望，为自己的脸画上一张张旖旎美yan的虚妄，何其讽刺。

她还是没懂，从今往後，恐怕再也不可能懂……

灼颜嘴巴微张，小脸爆发出狂喜，随即扑到了拙墨怀里，过大的动作使得头冠微微歪了，拙墨伸出一只手替她取了下来，也放下漆黑透亮、如同夜se般的长发。

破碎的记忆蜂拥而至，如同跑马灯般一一闪过。

「我ai你，阿颜，我一直都ai你。」

虽说身t已经b前世健康结实了许多，但人类始终没办法承受住妖物的y气。

他忽地放下画笔，不小心又在纸上染了w渍，但他不甚在意，只是抬头望着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的新娘。

灼颜愣愣地看着苓巽，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阿巽……？」

若是你找到了他，便让这片桃花林开花可好？

画皮，本就无心。

「所以，抓紧时间吧。」

还不待灼颜说完，拙墨眉目如画的脸便皱起了眉，打断了未完的话。

她这一世投为画皮，自认妖力高强，却亲手了结了斲墨的生命。

灼颜呼x1一窒，回握了苓巽的手，她笑着点头，「你说的对。」

灼颜彷佛被下了定身咒，美yan的脸突然僵住，终得所想的喜悦隐去，下一刻，纯粹的恐惧从脚蔓延至头皮，密密麻麻的侵蚀着灼颜的所有感官。

他掀起了红盖头。

看看她都做了什麽啊。

在她面前，他似乎永远自卑。

「回来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这是她见过的第一场灯会，也是初遇拙墨之时。

夜里已过三更，却有一间侧室灯火通明，里里外外贴满了大红的囍字。

柔软的发丝被高高盘起，凤凰头冠在烛火下闪着金光，使得男子头晕目眩，像是灵魂被ch0u离似的，只能愣愣地看着。

但他没有其余心思分神，看着一身红衣、红盖头微微垂落，端坐在囍床上的新娘，就像是个瘾君子般，脑中只剩下眼前的身影，再没有其他。

「郎君，你与我成亲，也是因为你ai我，对不对？」

灼颜被这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态度堵得说不出一句话，一口气闷在x口不上不下，过了好一阵才赌气似的说：「要是没办法我们都不用出去了，就在这过一辈子吧！」

这话顿时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拙墨头上，从头到脚的寒冷唤回了最後一点的清明，他悄声ch0u出环抱着灼颜的一只手，像是对待珍宝似的，拿起她的一缕秀发，凑到嘴边，怜惜的吻了吻。

书房里挑着一盏夜灯，照亮满室寂静。

阿姐，会不会让他知道呢？

红衣nv子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妆点着红颜，一笔一划描绘着高高挑起的黛眉。一双迷离的桃花眼本就多情，长且浓的睫毛像极了蝴蝶扑腾着翅膀，眼睛周围又涂了淡淡的眼影，看起来愈加抚媚。

拙墨低低笑出了声，只不过这笑容b哭还难看。

「嗯……」苓巽思考了一阵，脑中的线路渐渐清晰，她看向灼颜，一语中的，「所以你弟弟就是拙墨？」

「阿姐，我又得早你一步走了。」斲墨眼神空洞地看着某一处，宛如提线木偶般说着既定的台词，茫然的令人心疼，「不知下一世我是谁，又会在哪？」

察觉自己失态，苓巽敛起笑容，并不对灼颜多作回应。她用手指轻点镜面，宛如一只虚空的手在水面上拨弄，光滑平整的镜面竟是泛起阵阵水纹。

那时客栈还不像现在一样有名气，所以她觉得能够实现愿望什麽的，老板娘只不过是出来寻个乐子罢了，却在此後被纠缠的没了脾气，她虽不再轻易求si，但每每露出如同行屍走r0u般的神情，总会有人狠狠敲上她的後脑勺，咬牙切齿的说：

镜中人嘴角g起，为自己披上大红盖头，遮住了那金灿灿的凤凰头冠，也遮住了眼底似笑非笑的冰冷。

苓巽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害怕，走吧，去找拙墨。」她嘴角微微g起，「这是你的愿望，你得要自己达成。」

「斲墨，阿颜，我叫斲墨。」他反握住灼颜的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有些青紫，不知刚才灼颜有多麽紧张，才会忘记控制力道，「不是拙墨，是斲墨。」

灼颜接住他重重落下的手，瞳孔剧颤。

但与上一世不同的是，大火虽终结了灼颜的生命，却令她快活肆意、了无遗憾；而这一次，虽然即将si去的不是她，但心口处却一缩一缩的颤动，冰凉的毫无知觉。

弟弟……她的弟弟又要si了……？

红衣与墨袍此刻纠缠在一起，浑沌的将灼颜的世界全染成暗红，如同上一世的大火一样，视线所到之处慢慢分崩离析。

灼颜嘴角吐露着动听的情话，令人骨头软su，却是全程面无表情，像是一名老练的猎人，耐心的等待猎物上钩。

红盖头轻轻摇晃，只听见里头传来甜如蜜的一句：「郎君。」

宛如一座晶莹剔透，周遭却给人一种锋利感觉的寒冷冰雕。

灼颜像是被什麽触动，双眼瞪大，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悲鸣，她sisi抓着斲墨的手，想以自身妖气补全斲墨的生命力，却在几次尝试後仍是徒劳无功，斲墨的身躯倒在地上，如同他身着的墨se长袍，失了所有温热，没有办法阻止的灼颜颓然跪倒在地，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悄然落下。

苓巽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有办法。」

nv子的声音清脆如铃，吐气如兰，却在耳边如影随形，鬼魅如斯……她说，拙墨真不愧是拙墨，一幅肖像也琢麽不出。

「对。」

「阿姐。」

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

「……我本来想自尽，却在拿起发簪的那一刻，进到了客栈，见到了你的师傅。」

灼颜在看到这面镜子时眼睛就亮了起来，她不可置信的惊呼，「天啊！早知道这故事能让你拿出轮回镜的话，我一定早几百年说啊！」

铜镜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突然将好吃的东西吃完，心里不无遗憾，毕竟遇过这麽多人，斲墨可谓最最天真的那一个。

轻微的叹息响起，似是包含着万千无奈与痛心，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显现，取走了掉落在地上的铜镜。

那些坚强、痛苦、哀伤、绝望……还有在最後，感受到的那份灼热和窒息。

「娘子。」

即便知道这都是假的，他仍忍不住向前靠近，祈求着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我那时候还不是妖啊，一个逃跑的已婚nv子根本没办法跟官府对抗……更何况，我的弟弟si了，我也没有理由留在那了，不如早si早超生。」

「……那我们如何回去？」

她在客栈旁种满桃花树，告诉了老板娘她的愿望。

她为自己找了一个还算可以的理由，却不想实则有多麽苍白无力，掩耳盗铃。

「小丫头，也不想想是谁的本命法器，说摔就摔……」

轮回镜能够看到前世今生，如此一来，她原本遥不可及的愿望，竟是一下便触手可及。

「若是你不愿，也可不必……」

重来一世，她，为什麽还是没办法救她的弟弟……

──她想知道拙墨的转世在哪。

手心中突地包裹了一些温暖，像极了当年与拙墨互相约定、许诺誓言的一瞬，灼颜愕然抬头，发现苓巽表情平淡，目光清澈的望着她。

灼颜终於听到想听的话，她眉眼弯弯的起身，却不料拙墨的手忽然抚上她的脸，在脸颊和耳後寻找着什麽。

烛火摇晃，映照着桌面一角。

「弟弟，郎君，阿颜对不起你，只能一直陪着你。」她望着斲墨眼窝凹陷，形同枯骨，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所害，心里涌上漫天的哀戚，她g着斲墨早已僵y的尾指，缔结成印，「我俩既已成亲，奈何桥上，不妨等等我。」

他一直ai着你，那怕，往後都没办法再看见你。

瘦得骨节突出的手握着一支笔，笔尖蘸了墨，却迟迟不肯下笔，苍白肌肤下的青紫血管微微跳动，看得出主人极其用力，却仍无法控制颤抖。

今天过後，他便完全没有了价值。

可在拙墨看不见的地方，灼颜的眼神逐渐冰冷，布满寒霜，她的手指轻柔的抚0着拙墨的後脑勺，带着催眠之意，像是温水煮青蛙般，无声无息，却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时，成了盘中飧。

拙墨啊拙墨，真是个好名字。

拙墨有些口乾舌燥，不自觉地t1an了t1an唇。

斲，有着雕刻之意，本该被赞许拥戴，却y生生被转为拙墨。他不气、不恼，只想在最後告诉心ai的人：他是斲墨，他能够画出这世界最美的风景，却自认画不出一个你。

苓巽眨了眨眼，终於把那gu恶心的反胃感压了下去，脆生生地说：「是啊。」

一只小手伸了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牵着男子缓步入座。

「她告诉我，她能够实现我的愿望，但是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染着荳蔻的手指轻点同样鲜红，且饱满圆润的嘴唇，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这份情感是美好的，因为求而不得、念念不忘，所以才许愿，但想要不劳而获是丑陋的，为世人所唾弃的。

只见新娘嘴角含羞，目光如水，她站起身来，大红的囍袍垂落在地上，夹在布料缝隙中的金丝纹路忽然展开，像极了一只凤凰的羽翼，即将乘风飞去，或是涅盘重生。

夜se如墨倾倒，灯火却是缠绵了数十条街，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斲墨看着灼颜那张美到过於虚假的脸，情不自禁的发出疑问，「阿姐，又会是什麽模样？」

她不自觉的虚靠在苓巽身旁，却发现苓巽的脸se也一样苍白。

灼颜的脸缓缓靠近，以全心全意、毫无破绽的姿态，贴上了斲墨的唇。

萍水相逢，擦肩而过，却注定了一生纠缠，不si不休。

「是不一般啊。」

灼颜眼中闪过疑惑，不知眼前的人会什麽要重复这样一句话，但她还是乖顺的顺着拙墨的话往下说：「对，你是拙墨，我最ai的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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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本就不在意道德l常，肆意潇洒，才是众妖奉行的准则。

更何况，她还亲手……

毕竟，她转世成了一只画皮，而她亲ai的弟弟，却仍是人类。

可窗间过马，整整四百年

给予疼痛算是老板娘另类的温柔，那时的她不懂，但现在想来实在好笑。

可她又怎知，他本就不曾见过她最真实的样子，他该如何画？

「郎君，大喜之日，已过交杯，不如换个称呼。」灼颜面上带着娇羞，有些不好意思，眼里却是闪烁着雀跃的光芒，「我知道，这成亲不像样子。但我总认为相b起繁文缛节，还是两人心意相通更为重要，你说对吗？」

自始自终，轮回两世，她想守护的，唯有一人。

斲墨献祭似的闭上了双眼，未出声的叹息被扼杀在口中。

灼颜是第一次被拉入轮回镜中──应该说也没多少人有这种机会，以至於她现在还有些晕眩。

忽地露出的脸和脖颈，雪白的似是会发光，为这满室喜庆更添光彩。额上的花钿和唇上的一抹红，妆点了这张有些病态的脸蛋，彷佛一张完成的画作，在画龙点睛下获得了昇华。。

斲墨的手指灰白，圆润的指甲宛如久旱後乾裂的大地，但他仍不依不挠的挣扎着往上，可最後的最後，也只不过是轻轻地碰到了灼颜的下巴。

「事到如今，我叫你别等也不太可能了。」苓巽叹了口气，她挥挥手，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显现在她手中。

随即，碰的一声，窗户关上了，连带那些飘落在屋内的花瓣也全都消失无踪。

苓巽被灼颜的反应逗笑了，她眉眼弯弯地看着灼颜，语气中却夹杂着些许冷酷，「所以你就知道，别人那些情啊ai啊的故事，我听得有多腻了。」

她的嘴角虽g起，却只增添了几分悲凉。

「这面镜子不是我的，是我向客栈里的一位客人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