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十六、十七章(2/8)
就在空将注意力再次转向地上不再挣扎的人时，他竟呵呵笑起来，低声呢喃着什么。
空忆起昨日清理房间时，那滩黑泥虽气味难闻，但十分粘稠，用小刀才能在地板上刮干净。
散兵沉默听着，手中转动的短刀慢慢停下来。
“……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指望我的同情？”散兵道。
面对相当冒犯的言语，空并不生气：“我妹妹当然活着。”
“而废墟中唯一我能带走的东西，就是这把禁地中的无锋剑。”
曾经，这颗陨星有鞠球大小，和另一颗海蓝色陨星一起，放置在双星教禁地，他也只是远远看过一眼；如今，海蓝陨星不见踪影，而这颗陨星竟已成碎片。
空将剑身放在膝头，眼睫低垂下，金眸黯然。
空看着这颗碎片，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而且，是从前属于双星教的东西。
空俯身去听，只听见几个沉闷嘶哑的字：“……圣……殿下，命运……眷顾我等……”
提到妹妹，空也愿意和散兵多聊几句：“当年教中炼出一柄剑，但一直被放在禁地，爹娘从未将其示人。失事那天我贪玩，拉着荧去禁地偷看，荧帮我把风，我则入密室——”
船往西南，逆水而行，江岸青山连绵，逐渐陡峭起来。
空摇头：“不一样的，我们兄妹……我说不好那种感觉，就像有骨肉将我们相连，若断骨碎肉，一定会痛彻心扉。”
散兵想了想：“化骨散吗？倒是有很多种，但那东西化尸后会流一地臭水，我不喜欢，从来不带在身上。”
在船上有江风吹拂，如今甫一下船，西南边陲的酷暑溽热扑面而来，空顿时感觉身上多了一层热汗，连衣物都变得湿重。
空闻言冷下脸：“我冤枉你下毒是我不对，我应道歉；但你昨日可是把伙计牵连进来，害他险些丧命，你作何解释？”
空将信将疑：“那有没有能瞬息间化人尸体的蛊毒？”
水路比马车要平稳得多，船上两天的安稳时光倒是让散兵身体好了不少，恢复得很不错，都有气力和空斗嘴了。
四日后，大璃西南，庆乌山。
——当然，这对空确是好事。
散兵冷笑：“哦，倒没见过别家有这种事。”
而散兵正在不远处一个摊位买吃食，空看着他腰后摇晃的银饰愣神，没注意到几个与散兵打扮相似的人已将他俩锁定。
明明是讥讽的语气，自他口中说出后，却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意味。
空此时正猫在一株满是青苔的老树上，借泉水叮咚声遮掩自己呼吸。
烟岚锁山，瘴气弥漫，深草高叶不见日，碧水黑潭通幽冥。
说罢，他擦擦唇角的血迹，坐在满目疮痍的床上闭目养神。
将陨星碎片收好，空望向散兵和苗寨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心情复杂，思绪回到两天前。
伙计吓得牙都在打颤，张不开口，只得重重点两下头就“噔噔”飞快跑走了。
“我？我毒死他干嘛？”散兵皱眉。
水腥气争先恐后挤入狭小房间，蜡烛挣扎扭曲。
散兵毕竟身上有伤，保持清醒已耗费诸多力气，因此入睡极快，不过若他知晓没见到空少侠面上的绯红，恐怕强撑着也不会睡着。
散兵迷糊地想，似乎日光格外眷顾他那一头金发，从卷曲的弧度中透出薄薄光晕，犹如另一轮太阳。
恍惚间，他还以为此时依然躺在不卜庐的床上，继续过着安宁日子，直到看清屋内摆设才依稀想起这是沐阳县宿平客栈。
空双眸冷凝：“重点是后半句，你不应牵扯无辜路人，你——嘶！”
大清早从沐阳县客栈出发，二人驱车前往码头，走水路往西南而去。
空并非不善言辞，也不是招架不住，只是他觉得和一个邪教小魔头没甚好说，自己也不需要和这种人有过多交集。
沉默过后，散兵问他：“你如何确定渊宫就是凶手？那时的渊宫尚未在江湖露头。”
“抱歉，惊扰你了，”空用剑抵着贼人脖子，先向惊魂未定的伙计致歉，“你先去告诉掌柜，就说赔偿的钱我们之后再给。”
他收好剑，下榻推开唯一的小窗，怒水奔涌，黑夜茫茫未有星，江水涛涛碎浮沫。
空停顿一下，眼前似乎又出现当日情景：“但密室突然关闭，我被困在其中三天，米水未进，等我摸到机关出来后，整片山头已是一片火海。”
“你昨日没下毒？那他怎么化成一滩黑泥？”
就在他心生疑惑时，蓝发男子抬头朝树上看来，空耸然一惊，侧身躲回枝干后，待人走远，才从树后探出头来。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
映入眼帘的是空高竖金发的背影，随后浓重的汤药味道萦绕鼻腔。
下方一个苗寨打扮的人正将昏迷的散兵扛在肩上，少年身形纤细，壮汉仿佛扛着个布袋般毫不费力，他旁边还有四个同伙，个个脚步稳健，眼露精光，显然具是武功高手。
即使现在它只是一小块碎片，但握在手中时，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深厚能量，空盯着手中的石头，恍惚间感觉手心里像破了个洞，能将周遭万物都吸纳其中，包括自己的灵魂。
阳光澄澈，落在散兵脸颊，他眼前一片橙红，皱下眉头后悠悠转醒。
的恍惚感。
“大家都死了，爹娘、学徒、长工……连教众养的阿猫阿狗都没放过。”
不敢多看，空伸手想要去摘他的面罩，却被散兵拽住，散兵并未看他，而是对地上的人说：“你是私自来的吧？毕竟你们宫主……”
“嗯，”空摸向心口，眉目柔软，“我们是双生子，她不在了我一定会感知到的。”
空摇头微笑：“就当打发漫漫长夜吧。”
“呵呵，一辈子都割舍不掉的亲缘，空少侠你真是可怜。”
“大火烧了多久，我不记得，只记得最后是与爹娘交好的伯伯闻讯赶来，将我领下山。”
碎裂的表情只维持一瞬，散兵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度换上嘲弄的面具：“据我所知双星教全派具灭，你确定你妹妹还活着？”
“黑泥？我昨天只是给他种了食髓蛭，十四天才会致人死亡，死时全身骨头被啃食殆尽，尸体不会化成泥，”散兵指向一旁的行李，“——就是你昨天拿着看那个。”
“你都将他毒死，能问出什么？”
“算了，是我冤枉于你，抱歉，”空制止他动作，“房间已经被清理，恐怕黑泥是渊宫功体所致，你还是好生躺着吧。”
散兵慢慢笑起来：“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如此关心我，空少侠真是天真。”
他抚了抚手臂上的汗毛，却正好摸到衣袖中一块凸起之物，空迟疑一会，拿出那个东西捏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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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动静的空转身：“醒了？现在已过巳时，你睡半天了。”
说罢给他塞了一颗药丸，又扶着他喂下半碗漆黑的汤药。
一时间脸色爆红，空尴尬地抬头退后，一缕头发却被牢牢扯住，待他刚要让其松手时，罪魁祸首却已呼吸放缓，闭眼入睡了。
随后，他的皮肤从紫黑纹路开始溶解，露出狰狞的肌肉，不到三个呼吸，就连骨头都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污泥。
——当然，一般是他单方面的挑衅嘲讽，空并不想理他。可船上房间狭小，抬头不见低头见，拌嘴的结果往往是空不再说话，躲出去吹江风。
汤药流过喉咙，散兵清清嗓子问道：“问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没？”
散兵放下唇角，眼神冰冷。
却见散兵头抵在床柱上，汗湿的刘海遮住眉眼，竟是不省人事了。
二人准备到莱安码头后换船，再由怒水南下，深入边陲腹地。
——是一块紫黑的石头，确切的说，是陨星碎片。
突变发生在二人等待换乘时。
“后来我在金陵遇到一个人，”空回忆一下，答道，“金发蓝眼的男人，戴着半边面具，看起来很是孤僻。他和我说当年的事是渊宫做的，但具体真相如何，
水上行船太久，现在脚踏在地上还有种飘飘荡荡的虚浮感，空尚未适应，只好坐在码头茶棚处歇息。
如此二人倒也相安无事。
他止住话头，神色莫名地看了空一眼。
这次空没有再劝散兵多休息几日后赶路，他敏感地发觉散兵有些心焦，似乎在赶什么期限，因此也只是提醒他注意伤口，复不再多言。
空眯了眯眼，罗刹人为何不远万里来这莽荒之地？
散兵看向空垂落的长发，伸出根手指卷着玩：“呵呵，我说错了，空少侠不仅天真，还十分可爱。”
“这么肯定？”
“你扶我起来，我去看看。”散兵挣扎着就要起身。
……刚刚若是没看错，蓝发男子是勾唇笑了吧？
不知为何，看见那人勾起的嘴角，空隐隐有种恶寒之感。
这便是江湖传言中的双星教秘宝，获之可得无上功力。
于是
低声耳语伴着苦涩的药汁味道，拂过脸上绒毛，那张精致细白的脸庞直直撞入眼帘，空垂落的长发像只笼子，困住二人交织的呼吸。
一行人为首的是位蓝发男子，覆着半块面具，看衣着打扮……是个罗刹人？
话语被打断，散兵拽紧手指间的金发，迫使空低头接近他：“那我也道歉，但是，下次还敢。”
空目瞪口呆，转头问散兵：“你把他毒死了？”
散兵闻言撩起眼皮看向空后脑勺，也没多说什么，复又闭上双眸。
说起这个空不禁心生怨怼，他不是不知道邪教行事狠毒，但没想到昨日散兵既利用无辜之人做挡箭牌，又让贼人如此痛苦死去，如今却还问他得到什么信息，这不是故意膈应他吗？
“——算了，总之是个活口，留给空少侠自己处置吧。”
周围家具完好，显然是换了一间房，散兵想要问时辰，张嘴喉咙却干哑瘙痒，牵出一串咳嗽。
“或许在你看来是的吧，”空顺着他的话说，“可‘此心安处是吾乡’，我只剩下荧了，若找不到她，我今生都没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