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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汹涌不歇的雨声中，谢云流渐渐松开了怀抱。
那场梦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师徒三人煮雪论道，坐在他旁边的，是少年时的李忘生，颊肉还未褪去青涩的圆润，吸引了谢云流全部的目光。
真是奇妙。谢云流想道。
谢云流眨了眨眼，突然笑了。
谢云流缓缓睁开眼，窗外一片阴沉，大雨倾盆而下。
谢云流红着眼眶，低声问：“那你能不走吗？”
“……忘生……”他哑着嗓子低喃，“怪我……没有早点去找你……”
于是师父问，云流，可还执着？
他独自坐在海边嶙峋的乱石上，回头道，轻崖，陪我聊聊天罢。
在连续不断的冲撞中，刚吹干没多久的发根又重新沾湿，李忘生浑身都湿透着，泛着比昨夜更甚的白光。
他看见李忘生无声无响的眼泪。
李忘生看着镜中面色平静的人，眸中盈满了留恋：“不。不是。”
“……”随后将探究的目光移向美术主管。
“最后一次。”像是想通了，他闭上湿红的双眼，“天晴之后，最后陪我去采一次蘑菇。”
可李忘生始终没有出声。
披散的长发尚且湿着，很快就将睡衣也染湿了一片，触手冰凉。
李忘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他，温柔地，不安地。
“……忘生……”
如果他不用去做那件事该有多好？至少这一世的谢云流终于找到了他，终于爱上了他，那样执着地想要跟他一直在一起。
雷声阵阵，大颗雨滴不断砸在玻璃上，瀑布一般倾洒而下，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
“我没有跟你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也不是道士。”他像在叹息一般，“我只是个普通的现代人，一个靠慈善资助长大的孤儿。”
他说喜欢他，说不管过去多久，都喜欢他。
谢云流默默关上电吹风：“……就算不是人，你也喜欢？”
但这些始终未曾明言的感情，随着时日渐长，终于在鬓发生霜时渐渐消融成水，不再若冰锥般时刻刺痛心脏。
“师兄……”李忘生浑身一震，急切地回头，“你、你想起……”
“我看到了……”谢云流炙热的鼻息喷在他耳后，“你在那个山洞里……一直在……也一直等……”
可他张了张嘴，哑然无言。
于是师父又问，若有来世，还要执着？
他对自己千依百顺，为了帮自己驱除邪祟不顾自身安慰，独自跋涉千里，不辞辛苦地来找他。
挑灯夜战失败了无数次才终于“随手”送给师弟的娃娃，宴散告别时不服输的“我也有师弟在家等着”的斗嘴，练字时不经意间写下的“李忘生”，游历江湖时寄不完的新鲜物什，精心锻造却最终也没能送出去的戒指，埋在中条山的两颗明珠，东瀛居舍里暗自珍藏的画像。
谢云流搂上他的腰，将人紧紧锢在怀里。
李忘生就朝他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依旧温柔。
隔着连绵层叠的雨帘，整片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没有人能够看到玻璃窗内发生着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走？就不能留下来吗？”他忍不住质问，“还是说这房子你住着不舒服？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天光大亮，日头正好。
“我不是他！”谢云流猛地往前一压，将他扑倒进浴缸温热的水中。
李忘生还在冲澡，谢云流洗漱好就干脆去做早餐，边忙碌着，脑中边混乱地闪过许多思绪。
“嗯。”谢云流轻声应道。
……
窗外雨下得极大，谢云流先发了个自由选择居家办公的通知，才穿好衣服，走进了浴室。
谢云流是带着怒意的，可却只这一霎就熄灭了那焰火，只剩满目悲怆。
于是李忘生的眼睛，就在这样的沉默中，渐渐蒙上一层灰。
他想起初次见面时的场景，李忘生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眼神，和一路走来从未起过争执的相处。
“上次你说想采蘑菇。”李忘生仿若无觉地靠在他怀里，“等天晴了，我们去采蘑菇，好不好？”
“对，大家想得没错。”技术主管非常兴奋地展示出建模全身，“就是参照我们总监来的！”
可谢云流只要抚弄着那头青丝，就总能奇异地平静下来，一心一意只想着为恋人吹干头发，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吕洞宾怅然长叹一声，只留下最后一句叮嘱：既如此，便铭刻入骨，莫再错过。
晶莹的水液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细碎的花。
“……咳……咳咳……”
而谢云流，还会有很长的，很好的人生。
谢云流仍盯着师弟，不言语，只缓缓点头。
如落日下泛着金光的、望不到尽头的蜿蜒长河，他的眼泪也像流不尽一样，不断地自眼眶淌出，滚落颊畔。
“我就放你走。”他呢喃着。
到最后，只剩那么孤零零的几块，被他小心地收进布包里，留作最后一场远行的花销。
“我不是他。他会错过你，我不会。”
“带我走吧。”谢云流诱哄地吻上他眼角，“你可以教我修炼，这一世不行，还有下一世。”
那么平静的表情，却一直不停地在流着泪。
众人齐齐望向投屏。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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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自己即将修成大道时，决定去见他最后一面，道一个别。
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海岸，翻出雪白的浪花。
这是刚养成没多久的习惯，毕竟他们成为恋人也没多久。
“……”谢云流默然片刻，“我不是他。”
众人纷纷热情表示肯定。
“我喜欢的，不是躯壳，是你的灵魂。”他抚过谢云流的脸庞，“历经轮回，始终澄澈的灵魂。”
可既然做出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谢云流倒是顾自取出吹风机插上，自觉地开始帮他吹头发。
师父。他笑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云流都要执着。
也看到他得知自己飞升后，将自己关在屋内，一整日都在摩挲着那枚临别时物归原主的铁戒。
浴室传来响动，他顿了顿，还是挪开步子。
直到最后，也没有说起珍藏心底的人。
他轻轻翻了个身，正对上李忘生澄净的一双眼。
爱过，也恨过，错过，也努力过。只是世事不尽如人意，只管推着相爱的人渐行渐远。
浴缸若盛着沸腾的一片海，波涛汹涌地翻腾不休，水声哗啦作响，或溅出或溢出，连地面都湿了大片。
李忘生轻轻叹了口气。
梦醒时窗外天青，谢云流唤来众人，面色始终平静，一一交代清楚。
他的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想必再后来，就是修炼圆满，成功飞升了。
谁都没有错，谁都是无辜的。已经蹉跎一世，放下，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披在肩上，回眸轻声道：“去我该去的地方。”
——瘦削的脸型，明亮有神的双目。
他看到谢云流告别后潇洒的转身，却在转身后红了的眼眶。
缸底湿滑，李忘生一个没撑住就呛了口水，被人捏着下巴抬高了头，嘶哑地呛咳不止。
因此，他现在突然能够自杂乱的心绪中抽离，只淡淡道：“你要去找他？”
他却说起纯阳漫天的雪，说起纯阳寂冷的月。说起望不见尽头的石阶，说起地窖深处的美酒。
可他喜欢的，真的是现在这个“谢云流”吗？
“这身衣服是参考了李道长借来给我们扫描的那套，”技术主管挪动着谢云流二号的不同角度，“经过美术同学改良后，最终就长这个样子。”
漫长的，无边无涯的等待终于结束，师父临去前的交代终于应验，现在的他，应该足够填补龙脉最后的空缺了。
“去哪里？”谢云流终于找回声音。
他动作不停，只将人重新抱进了怀里，避免再呛到水。
后来，他做了一场梦。
“目前的三个待选建模就是这样。”技术主管讲完被全方位展示的三个模型，突然邪魅一笑，又切出一个新的，“不过还有一个美术组同学投票力荐之下的惊喜……”
李忘生终于忍不住，可刚要开口，就被叼住了唇舌。
“……李忘生……”
李忘生正擦着湿发，一头长发在洁白毛巾的对比下更加乌黑，让谢云流想起昨夜一闪而过的满头霜白。
众人又齐齐望向主位上走神了有一会儿的谢云流。
“或者你带我走也行，”可说到后来，他还是示弱地放低了姿态，“就算你什么都不能告诉我，总可以让我陪着你吧？”
谢云流捏了捏眉心：“起码把衣服穿上。”
谢云流的双眸就更加暗淡了下来：“可我不是他。”
李忘生猛地睁开眼。
他也曾刻骨铭心地爱慕他，即便一夕决裂，即便遭到背叛，剜心刺骨的痛恨中，更多的却是委屈和不甘。
这回轮到了李忘生沉默。
他贴着谢云流的胸膛，连嗓子都变得沙哑，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该走了。”他怔怔道。
“这些都不重要。”他目光柔和地望着谢云流，“即使没有那些记忆，你还是选择了我。”
谢云流想说些什么，至少在这个无限亲密过后的第一天，说些什么。
“……我放你走。”
“云流。”李忘生忽地转身，仰头直视他，“师兄。”
“不是我说。”美术主管一拍桌子，“这难道不帅？！”
伴着眼前一阵阵的白光，他再次看到了谢云流的每一世，更多的画面，更多的细节。
“……云流。”一如既往清亮的嗓音，入耳格外动听。
方轻崖哽咽道，好。
他定定地看着李忘生。
美术主管：“我发誓，我问过您的，当时您还说记得往帅了画。”
“我不认识你们共同的师父，也没有过师弟，我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也不会什么剑术。”
他看到李忘生攒了几十年的那箱积蓄，在山河动荡时被拿去换做整的，凡愿意下山济世救民的纯阳弟子，皆可领用。
谢云流：“……”
他勉力克制着自己失控般的颤抖：“别离开我。”
“我还想做很多事。”谢云流哽着嗓子道，“都要你跟我一起。”
谢云流揉了揉太阳穴，缓缓掀起眼帘。
“何况，我已经等到你了。”他轻声道，“本来，只是想见最后一面……却没想过，能偷来这么多时光。”
他们不知疲倦地纠缠在一起。
“……”见他走过来，李忘生就停下了动作，一副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就算不是人，”李忘生点头道，“也喜欢。”
“好嘞！”技术主管一番操作，投屏里的谢云流二号就成了一副道士打扮。
“你说的，就算不是人也喜欢我。”他压低了嗓音，“就算不是人，我也一样会喜欢你。”
他们的吻总是甜蜜的，这次却沾了眼泪的咸涩，亲得越久，心里越觉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