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钟鼎山林(2/5)
裴野前脚刚踏回到办公室，恰好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他坐下来，拿起听筒：
在老军部的统辖之下混得风生水起，又在老军部倒台后全身而退，眼前的男人或许不光是精通人情世故，对于政局也一定有着过人的判断。
裴野手足无措地缩在原地，眼泪慢慢涌上他的眼眶。
“呼……哈哈哈哈……”
他机械地转过脸，傅声的侧颜安静而清冷，因为生病嘴唇失了血气，柔软干燥的唇瓣近于樱色，耳廓在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透明的浅粉，而握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五指细长，手背上起伏的掌骨随着动作而在薄薄的肌肤下轻微滚动。
警长及以上的职务才可以拥有独立办公室，一级警官二到四人共享一间。裴野分到的那屋有两套桌椅，除了他之外另一套座位上空着，显然是其他同事排挤他，憋着坏让他一个人面对复杂的工作，无从寻求帮助。
他觉得自己不是疯了就一定是死了，否则怎么会有这样的美梦？
“胡杨的事再说，”裴初不容置喙道，“往后每周向我汇报猫眼的事，还有警署的工作，必要情况下也需要向我汇报。转移猫眼的事，尤其是他知道蛛网计划的事，不能和勾住，缠绵不分。
他完全懵了，眼睁睁看着傅声像扔掉一个垃圾一样把一碗饺子倒了个干干净净，最后干脆甩手将碗也丢进垃圾桶，仿佛多拿它一秒都嫌脏。
裴野嗯了一声：“是，转接吧，谢谢。”
“站住！”
“你究竟有多天真，才会以为，以为我会吃你施舍我的食物？”
傅声终于笑够了，狼狈地坐到地上，哑着嗓子轻轻道：
“那你让他审吧，我可不想没命。”裴野转身就要往外走。裴初低喝了一声：
“裴警官你好，刚刚友单位打来电话，说您早上找过他们，要他们给您回电。”
“我什么也不需要。裴警官你要是真的可怜我，下次来的时候，就带上我的死刑判决书吧。”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先尽快熟悉这里的工作，多跟着同事参加巡逻，最近事很多，别拖累了别人的工作进度。”
卫宏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男人眼皮微微赘着，漫不经心似地打量了他两眼。
裴野怔了怔，点点头：“是。”
补充了一句：“随随便便来的人我不要，我需要能保障我安全的。”
裴野忽然有点不自在。他对于他所谓的组织自然是没什么荣辱与共之感的，可于卫宏图而言，他也好裴初也好，都是一丘之貉。
“少啰嗦！”裴野立着眼睛嚷了一句，“把胡杨调过来，给我作看守。”
裴野如遇当头棒喝，身子一晃，后退一步：
“胡杨同志有更重要的工作。”裴初说。
但他压根不在乎，一个人独享一间大屋子这种好事裴野求之不得。
裴野黑色的瞳孔猝然瞪大了：“声……”
裴野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张了张嘴，视线上移，看着傅声的脸。青年向后一靠，倚在半人高的橱柜上，垂着头，肩膀抖动着，发出一阵带着气音的笑声：
傅声垂眼看了看水面，关了火，放开裴野的手。那微凉的体温离开皮肤的一刹那，裴野眷恋地看了一眼傅声纤细的手腕，用力清清发紧的嗓子：
傅声笑得撕心裂肺，好像遇到了天大的滑稽事，身子一耸一耸的，忽然浑身过电般一抖，捂住心口，弓起身子虚弱地靠在灶台边。
裴野喉咙一瞬间干得要命。
“声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忽然顾不得那么多了。
“明白了警督，”裴野放下手，“我没有经验，一切听您的领导。”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
裴野站定在门口，一脸怨怒地回头瞪着裴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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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声动作比他更熟练，把锅端过来，盛了碗水饺，又舀了勺锅里煮剩的汤。白花花的饺子一个紧挨着一个躺在碗里，大着肚子，看起来晶莹剔透。
他原本很害怕，怕傅声这样的反常，怕他在自己控制范围之外的变数。
“是，警督。”
裴野改为左手握着听筒，右手握着鼠标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屏幕上弹出来一张电子报告单。
报告单左上角，傅声的脸赫然
“警官你好，您要的病人的报告已经发到您的工作邮箱中了，请查收。”
“裴、裴警官……”
裴野喉结滚了滚，眉眼下涌动起一阵热流，远比滚沸的水还翻覆，炙热的情绪裹着他的心，填平了心上刻下的伤疤。
筷子探进水面，缓缓搅动着，傅声动作轻缓，语气也耐心，如往日寻常。
这次轮到裴初迟疑了，原本裴野还想着怎么顺理成章地给猫眼身边布置一些自己信得过的眼线，他没想到裴野居然大剌剌到主动索要自己的亲信去看守猫眼，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单纯被猫眼袭击自己这件事唬住了。
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少年的身影，熨烫整洁的制服勾勒出玉树临风的身姿，原本凌肃如白杨的大男孩却红了眼睛，欲语泪先流。
“要多搅一搅，”傅声说着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确认裴野有没有认真听，“再煮一小会就可以盛出来了。”
对于裴初这样直接插手干涉自己手下的认命和调动，卫宏图不可能没有不满，可他对于裴野除了报道当日推辞不见之外，并没多加刁难，反而在这初次见面时公事公办地告知了裴野他的工作内容：
裴野沉浸在悲喜交加中，没有察觉到傅声握着他执筷的手轻微地打颤。他强忍住把人拥进怀中的冲动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牙关都在摩擦着颤抖。
即便如此，他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傅声笑得上不来气，笑音的末梢因为胸闷而掺杂着一丝痛苦的喘息：“把别人耍得团团转的人……也会，也会被骗吗……？”
裴野立正，对办公桌后坐着的alpha恭恭敬敬敬了个礼。
“你那个哥哥，”卫宏图忽然一转话头，“他就继续留在军部了？”
裴野知道自己无需有过多反应，简单应了一声，退出卫宏图的警督办公室，下楼回到自己的。
“友单位”，正是傅声被转移出来单独软禁之前住的那家医院。
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傅声几乎笑得浑身颤抖，喘息着侧过身，双手已经抖得控制不住，他不得不一手勉强抓着灶台边缘，另一手压着这只让它显得不那么痉挛。
“我看了你的档案，你的年龄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想来在你们党内一定是干出过一番名堂。但是来了警署，你的一切都要清零，先从打下手做起，戒骄戒躁，明白吗？”
下一秒，傅声忽然看了裴野一眼，啪地一抬手拂开裴野伸过来的手！
裴野笑笑，伸出手：“烫，我帮你端去餐——”
眼前的人名为卫宏图，帝都警署的总警督，也是这次c党以审查为名的大清洗中，警备部少有的保住了官帽的高层。
“没病的时候你或许打不过猫眼，他都疯了你还怕？”裴初嗤笑。
“声哥，我来……”
“你好？”
无人溯洄从之，他的傅声回不来了。
裴野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他。
他知道卫宏图那一笑是冲着c党的欲盖弥彰，对老军部的权势深恶痛疾，却又垂涎那些人昔日的风光。这种被看穿让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也被看扁了的感觉。
傅声毫无异常，握着裴野的手倒完了水，又让他把碗放下，拆开一次性筷子放在裴野已经麻痹了的右手中，重新握住裴野的手。
卫宏图暧昧不明地咧嘴一笑：“这样啊……行，没什么事了，回去吧。”
电话那头说了声是，过了一会，另一个女声从听筒中传出：
泪眼婆娑中，他依稀看见傅声抬起头，精疲力尽地喘着气，不时抽搐一下的手艰难地把碍事的长发挽到耳后，过长的发丝滑落下来就神经质般一遍遍挽到后面去，仿佛不可能让任何东西阻挡他凝望裴野的视线。
哪怕是幻觉，此刻他也真切地觉得他的傅声回来了。和蔼宽容的，细腻温润的，不离不弃的，他穷极词藻也描摹不出的，都是他眼底那个干净清白的傅声，无论自己沾了多少鲜血混浊，都能为他擦干污秽，拥抱他的委屈。
傅声沉默着，端起那塑料碗，走到厨房的垃圾桶边，手腕一动，竟将那满满一碗饺子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