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1)(2/5)

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泥土湿润的不像话。他跟疯了一样在野地里刨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流了眼泪。

他醒的第二天就一个人跑到山上,抓着一把锋利的斧头,想要把他哥棺材劈开。

他说着,却像是在说服自己。

溺死的人皮肤都是那种发青的死白。他哥大概是窒息死的,眉头死死皱着,表情只能用痛苦来形容。谈不上死不瞑目,但也没多快活。

张好跳河的前一天晚上,张歹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同学家没回来吃饭,餐桌上就他们母子两个。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后,张好平静地

从耳边炸开的是他妈一声尖锐的叫喊,她从厚重的棺材边缘伸手往里去够,想要再抱一抱她的儿子,想跟他再告个别。可控制不住的泪阻断了她的话。强装出来的坚强也在看到棺材里的人那一刻被击溃。她没有形象地嚎啕着,身边的人都在劝她。

“你说为啥咱们都不伤心呢?我哥那么好……”

“妈……”张歹也快被她弄崩溃了。

好在日子没特别远,也就一个星期。

“妈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没事儿哥我能站住。”

“不要哭……”

他脑子还晕着,不仅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做梦,还没想起来他哥已经死了。下意识握住了他哥伸过来的手,攥紧。

“哎哟秀萍你干啥呀,好好儿的打孩子干啥呀?”

“秀萍,别把眼泪滴到好儿身上了。滴身上了不好投胎。听话啊秀萍。”

一股迟钝的悲痛袭上来,他下意识搓着掌心被树皮苔藓弄脏的地方,用力过猛到皮肤被搓红一片。不远处道士还在哼着不知名的经文,纸钱烧出的烟气从里面飘出来。他妈和自己的姊妹兄弟围坐着,为之后的事情做着准备。

“啪!”

“妈你说啥呢……”张歹不适应他妈这种语重心长的叮嘱。在他们家里,这个角色大多都是张好在扮演。好像从很久以前,这个家里所有的事都是张好在操心。电费,水费,煤气费,所有属于这个家里的事,都是张好在办。

张歹他妈力气大的很,张歹都有点儿制不住她。低落的情绪也在此刻被点燃,也顾不上场合。

分散的黄纸把那点微小的火苗扑灭,他又慌里慌张地拿扇子扇火。

这到了地方一看还他妈不如不追呢。她一个跟不上,张歹已经快把他哥棺材上面的漆砍掉一半了。

掌心接触到的皮肤冰凉。张歹懵懵懂懂双手握着替他搓了两下。张好从头到尾没出声,安静看着。

一直到葬礼结束,张歹他妈都再没出过房门。

张歹缓慢地眨眼,用力逼退那快要涌出的眼泪。

张歹坠着亲戚后面,准备再看他哥最后一眼。人太多挤的他些微踉跄,忽然身后有个人拉了他一把,他下意识就开口。

那副癫狂的样子吓住了她,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张好。

同桌现在就是无比后悔自己问了那个问题。张歹此刻面色平静地说着疯话,十分骇人。

随着脸颊一阵麻木的刺痛,张歹才反应过来他被扇了一巴掌。很莫名的巴掌,他抬头,发现母亲此刻眼里带着令他陌生的,怨毒的仇视。好一会儿,一旁呆住的亲戚们才想起来拦。大舅妈把他妈从后面一把箍住,往屋里推,二舅妈过来把他往外面带。大舅二舅分散看热闹的人群。张歹直愣愣看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回想着那个怨毒的眼神。

“张歹。”

说完他就愣住了。身后的人大概没听见他的话,轻轻把他往前推。然后他看见了他哥,

张歹挤开人群,冲上前拉开他妈。

“生日快乐。张歹。”

没有水,没有别的。张好还会在第二天叫他起床。

今早曹秀萍冷静下来后,为昨天打了无辜的张歹一巴掌而感到愧疚。可没等她推门跟儿子谈谈心呢,一大早就看到那倒霉孩子拿着一把斧头悄悄溜出去了。

张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哭,几乎是执着地抬头,望向那张苍白的脸。

可惜了。想法是好的,就是不太会说话。他眼睁睁看着张歹脸色因为他这句话由白转青,冷笑一声。

哦……啊?

眼前的人没有回答他的抱怨。只是拿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像在摸一只小狗。

“小宝。”二舅妈赶紧拉开他们,伸手轻轻拍他肩膀,“把你妈扶进屋里去吧。她累了。”

“她一直在问我,你有没有跟我说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你根本就没有跟我说什么。”

而最终的,死人朝他露出一个勉强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容。说出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答案,他说,

张歹拿着塑料布往张好棺材上盖。到这个时候他累的已经麻木,成为了一个只会听从命令而行动的机器。

小时候,妈妈要出摊。张好上完学回来就给他做饭,洗衣服。稍微大点儿,就辅导他做作业。除了小学,张歹的所有家长会都是张好帮他参加的。比起哥哥,他更像是承担了父亲的角色。尽力弥补着那个空缺的位置。

木匠师傅们互相看了一眼,不愿意多生事端,纷纷走上前,拿木楔把棺材钉紧。

“哥……”

“……”张歹眨眨眼,愣了好久,才找回理智。只是开口却仍旧答非所问。“你到底跟妈说了什么?”

“我哥能跟我说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

在一阵土腥味中,他幻想他紧挨着哥哥的心脏。还能听见他的心脏在有力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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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在找他哥。可他忘了,他哥现在已经躺棺材里了,他们要埋的就是他。大舅飞快分好任务,张歹走到新砍的木头旁边,伸手拍了两下,湿润的外壳沾湿了他的双手。他出神地看着,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意识到,张好死了。

搓到一半,张歹忽然顿住。坐在旁边的人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可是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在死的时候,好像所有人都不为他伤心。就连张歹,也只是觉得有点伤心,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

每个人都没哭,又好像每个人都在哭。

“我妈找到我,给了我一巴掌。然后就没了。”

但即便是他们吭哧吭哧把棺材抬上山,张好也不能立刻入土。他们家在小县城,他姥又是老封建,翻了家里的老黄历看日子,说是得把棺材搁在山上,择日入土。

“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你说啊……”

同桌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没来得及道歉,张歹紧接着又丢给他一个“重磅炸弹”。

“妈,妈!”

“不是哥们儿,家里死人了脸色这么难看?”

同桌决定发挥作为好同期伟大的余热,去温暖温暖一把这位伤心的大小伙子。

被带走的人没有回话。张歹默默地在人群注视下,回到棺材边。

这一系列欲盖弥彰的动作都被妇人看在眼里。她坐直身体,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他好像永远都不懂张好。

张歹的同桌终于在几天的孤独后迎来了那个因事缺席的男人。这位帅哥坐下的时候脸拉的老长,一副死了没埋的样子。再加上堪比熊猫的眼袋,以及右脸通红的巴掌印,都显示出他过了几天非人的日子。

不是玩笑,不是做梦,是正儿八经要埋进土里,以后都见不到的那种。

他的母亲在听到这句话后露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表情。张歹在很久以后才懂,那是一个失子之后的成年人,压抑的悲伤。可在这个当下,他只是问她,

他听见自己质问的声音都在颤抖。

“师傅盖棺吧。”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张歹?你跑到这里来刨你哥哥的坟是吗?”

把棺材放进坑里,又盖上了塑料布,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去。

张歹的呼唤像是把曹秀萍从昏沉中短暂唤醒,她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缓缓侧头,看向她的小儿子。下一秒猛地上前揪住他的领子。

木匠彻底封棺之前,要喊家人再见上最后一面。

“我不信!”她痛苦地拿拳头一下下搡着张歹,“你们都骗我。你们老张家的都是一样的,都骗我……”

“别哭了妹儿,你还有张歹呢。你得打起精神啊,节哀啊节哀……”

在商量抬棺的人选时,大舅点到张歹。张歹抬头,茫然地寻找着,直到大舅问他在找什么,他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微微摇头。

晚上张歹终于结束了忙碌,躺在床上熟睡。

“张好!张好!”他像野兽一样嘶吼,“凭什么你能死啊……”

挖不开后,他贴着湿润的泥土安静了。

事实上张歹还是说的保守了一点。

请来的道士说,发丧最好是一大早,八点之前,所有东西打点好了,喊人抬上山。

这句话说完,他妈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离开了灵堂。只留他一个人对着他哥的遗照发着愣。

“我哥死了。”

“张好!”

这不应该的。张歹心不在焉拨着火苗。

“我去撬我哥棺材了,没撬开。”

“张歹,妈现在就你一个儿子了。妈就希望你成家立业有个好生活。你成绩好不好现在都不重要了。你就给老娘好好儿上学,好好儿工作,工作稳定了找个好老婆结婚,给妈生个孙子还是孙女的。都随你。”

“张歹……”张好伸手,温柔地替他擦干眼泪。

“兴许觉得他太累了吧……”

她强硬的逼问在这个当口显得很突兀,但她看起来很执着,大有得不到真相不肯罢休意思。带着精神接近崩溃的偏执。

张歹从小就冲动。曹秀萍心里一惊,生怕他被刺激过头转头去报复社会,也跟在他后头追出去。

“啪”地一声,张歹右脸忽感一阵麻木的胀痛。

“妈。好奇怪啊。明明是我哥死了,我怎么哭不出来呢?”

“张歹。你跟妈说,张好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的安慰让张歹觉得更难过,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他自暴自弃地胡乱揩了两下。他不明白张好在他梦里出现是为了什么,什么都不说又是什么意思。

“秀萍秀萍!张好已经走了!你别让他走的不安心。”

“张歹,还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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