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阿季(2/8)

“跟我来吧。”

“快说,你再这样损我我真不晒你了。”

什么表情。

霖扬转头朝他俩露出个笑,把两人一起往外推。

下秒,霖扬感受到那道不太愉快的目光投落到自己身上。

太刺眼,他用手背遮住。

托长时间蜗居室内吹空调,下雨不淋太阳不晒,白天九点上班,下班时间不定,但每天八小时睡眠轻松保持的福气,用之前他接待过的一个小明星的话说,“卧槽鹌鹑蛋!”,现在的自己无论是皮肤状态,还是精气神,都很好啊。

单人隔间的灯光很明亮,似乎不给人躲藏起来的机会。季鸣默声注视着镜中的人为自己披上灰色的围布,系上细绳,动作很轻,蹭得后脖颈有些痒。

就那样再度回到难眠的彻夜,连表皮的体面也难以维持的糟糕状态吗?

-霖扬,我是过来找你的。

褪黑素见底,又要买新的了,但新的又有什么用,褪黑素对他越来越不管用了,霖扬不敢想,等到完全吃完,完全免疫的那天自己该怎么办?

那天温元一脸愁容,对他诉苦说自己最近在追一个闷骚富二代。霖扬和他的关系比其他顾客要亲,所以也顺嘴接道,“闷骚的富二代?”,于是就听到温元说起那位富二代之前的取向,和自己那天挺腰一天也没得到一眼的气恼经历。

“妈,别这样对我。”

“好。”季鸣不等他说完便打断,

“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阿季了。鼻梁,眼睫,眉弓,嘴唇形状,每一处糅合地恰当好处,是他梦境里的看不够。

留文力火又上来了:“……你孙子,说好不提这事,你真贱季鸣!”

“现在需要预约吗?恐怖电影的主人公想要换个发型。”

霖扬下意识看镜中的自己。

-我叫季鸣。

“季临他应该感谢我,不然承受这一切的就是他了,他只待了5年,而我已经承受了二十多年了。”

见两人噤声,他弯腰,把剪刀捡起,然后继续整理推车工具。

李:“……”

“嗯!”挽着霖扬的那只手臂前后晃了晃,“小扬哥你说是不是。”

“你的脸怎么了!”

剪刀摔落地板,音不大,但足以让身后的俩人噤声。霖扬回头,看对着假人刘海摸了又摸的尤闲,和神情闲适又往杯口啐了口茶沫的李朗。

“你已经把桌台上的剪刀喷水卷发筒收进来放回去,放回去收进来,来来回回好几次了。”

掌心潮湿。

“有,有点肿了,我去给你拿消肿的。”可能是怕自己的行为过于冒犯,不懂分寸招来反感,便又添上自欺欺人的解释,“……只是,因为有学徒练习,有时候会受伤,所以都备着药——”

随着朗设计的热度越打越大,临店的网红小明星也愈发多了起来。有时候帮这些人做造型,难免会听到圈内八卦。比如娱乐圈的潜规则,比如正在秘密恋爱的某某明星,还比如富二代很会玩,前段时间有个嫩模被喊去玩深水炸弹。

季鸣觉得如果不是后面的那根粗树干,董琳应该已经被自己气晕在地了。

“不需要。”

又开始了。

话落起身就要走,季鸣在他屁股离开的沙发的时候啊了声,于是那块沙发又被坐住了。

“哪能啊!”尤闲的声音突然从右边飘来,“我们只是担心你,有时候人可以不那么坚强,可以倾诉的。”

不是他的声音,声音是隔间门口传来的。霖扬下意识放下冰袋,将手背在身后。季鸣捉到这一幕。

“你只是不愿意把罪过推到自己身上,即使那天导致他出意外的人是你。”

“季少爷?”

“担心什么?”他左右看了看将自己裹在中间的尤闲李朗,持续一头雾水中。

镜中,季鸣,比起那天换了套西装。

过得不错。

他快要看不懂季鸣了,又或者是从来没有看懂过,他懂的只是阿季。心心念念过无数次的脸庞,季鸣在那个雨夜突如其来,和他打招呼,冷眼纠正他的称呼,最后又留下那么一句,

其实是需要的。

那个富二代是季鸣?

“停!”赶在大文豪忘我前霖扬紧急打断,“如果是因为我早上迟到的事情,该罚多少钱就发多少钱。”

季鸣嗯了一声,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于是霖扬看得更大胆了些,一颗心脏也开始砰砰跳个不停。

或许李朗尤闲都看出些端倪,没有戳破霖扬的谎言。

“没怎么。”

霖扬从小推车挑选工具,指尖无目的地在平剪和翘剪之间来回转,“阿,”话顿住,“……有想理的发型吗。”

尽管他这样说,霖扬翻涌的情绪也没有消失,他转到季鸣身侧,看已经红肿起来的半边脸,手摸上鼻尖。

“怎么受伤的。”还是没忍住问了,声音很轻,生怕重一点都会让这段话变味,“……抱歉,不想说也没关系。”累积的思念让曾经脱口而出的关怀变得敏感又小心。

“嗯……虽然我上学那会儿数学个位数但十以内还是能算清的。”

ang酒什么的都一般,但

睡得着就是过得不错吗?尽管那梦境似梦魇般的反反复复出现你。

“这些年我没对不起任何人,季临坠楼,我把自己搞成傻子,你不敢直视你把两个孩子都养失败了的真相。”

他走上前,把董琳从树干上扶起,又蹲身擦去高跟鞋的尘土。

他落座,先是闷了一口酒,然后顶着对面人眨眨眼,又喝了口,又眨了眨,确定不是自己看错之后,他忽然咧出一个怪异又得逞的笑容。

怎……么回事?他发小,季少爷,这是什么表情?这是什么难得一见的……曲里拐弯,歪七八扭,和他整个人浑身散发的气场都十分矛盾,违和的表情。

“欸,你这就走了?”手臂被撒开,霖扬看到温元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季鸣身前,抬着头巴巴地看着对方,“你能不能回回我的消息,你要是喜欢清纯那挂我也能装啊。”

就这样看着,鼻腔忽然有些痒,眼眶也被风吹得发酸,于是季鸣抬头看天空,去追逐天际一角的已经消散的夕阳。

“我去老板,第,第五回了!”

霖扬拿着冰袋的手在抖,眼神无措地四处乱瞟,像不倒翁的晃动轨迹,最终还是定在了那一点上。

从来没对我好过的五岁小孩什么态度!”

“握曹,尤闲第——”

“季鸣?”

拉链拉上,又看了眼洁净的桌台,霖扬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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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鸣拍走肩头沉落的雨水,然后转身,影子落到门口又停下。

李朗啧声,一副你别装了的样子,语重心长道:“扬扬啊,你这个样子我就见过两次,一次是上一次,一次是现在。”

霖:“………”

呼吸都快要不会了。

所以有什么问题……

“欸?”

霖扬只得点头,但脑海里挥之不去地闪过方才温元的那句“我是想和你睡。”

-不要用那个名字喊我。

一颗心上上又下下,拳头松开又攥紧,

季鸣在镜中睨着他,莫名其妙地重复着方才温元的话。

霖扬微顿,片刻后才抬头,季鸣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灯光落在下眼睑上印出团黑影,像燕翅。

“没有。”季鸣看那颗黑发在灯光下晃出白色的波纹,始终低着头,从刚才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有正眼看向他。

“认识很久了。”

“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昨天看了个恐怖电影没缓过来,真的没事,你们去帮吧,谢谢。”

“闭他妈嘴吧,知道你跟林梓风谈过之后就化身感情大师了。”

被喊了很多声,没有一道是霖扬的。

“雾草,第四遍了!”

他好想,急迫地想知道季鸣现在是怎么看自己的,他难以遏制又小心胆怯地想,如果季鸣没有忘记过往的种种,或许也曾有过一瞬间的思念。

所以……

他有什么呢。

季鸣垂眼,温元便悻悻地退了一步,目光重新转回到一直站着的那人身上,眉头兀然更紧了,“一会儿还有事,走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这么心不在焉。”尤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说也没关系,要是想说了我和老板随时都在。”李朗猛点头,尤闲补充,“不过九点以后别找我。”

“卧槽,第三次了!”

一番打量,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觉得自己幻听了,但听到那个声音他还是忍不住抬头,心口跟着一缩。

“这是你哥,你享受的优越生活,家人关心如果不是……”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哭泣,母亲没说完的话,他知道是什么。

温元的目光在季鸣和霖扬身上转了一转,话语讲说不说,表情惊愕又思索,最终陷入复杂。

温元一愣,随即反唇道,“不是,什么叫作我来了。我是很想和你睡,但我也必要做出跟踪这种事情吧!”说着,向前一步还挽起霖扬的手臂,“我和小扬哥认识很久了,我还是他的第一个顾客好不好。”

“你怎么来了?”是季鸣的声音,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隔着镜子看温元,然后蹙眉。

季鸣抬眼看他,啐道。

前几天温元想换个发色,说看腻了粉毛,尽管他话多,但小费大方也不刁难,所以霖扬还挺喜欢他的。

“妈,你糊涂了,季临应该感谢我才对。”

霖扬虽然没在这里面听到过季鸣的名字,但……

“你也看到了对不对,不是我眼花对不对?!”

对视上的瞬间他兀然转身,步伐不稳地撞上推车,声响不小,李朗尤闲猛关心。但霖扬此时没有别的精力分给其他人,他看着季鸣,看着季鸣臭着一张脸,看着季鸣朝自己走进,看着那晚留下像告别一样的季鸣,说。

“怎么?这会儿想起我了,是不是遇到了自己没法解决的情伤啊,欸,找我就对了,我对这种事——”

看不下的尤闲终于点破。

身侧的感应门响了,一波新的客人,见霖扬都这样说了,他俩也不再问什么,忙活去招待了。

季:“站着不做放哨啊你。”

他看到董琳兀然睁大的眼睛,黑眼珠连着黄血丝,带着颤。

霖扬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卷发筒,和桌台上已经收纳过两次的剪刀。

“季鸣?!”

霖扬在镜中和他对视上,镜中的季鸣神情依旧平淡。

标准是什么。

“那个,扬扬啊,虽然都说老板对下属好就像黄鼠狼给鸡拜年,但我和你不一样啊。”李朗的声音忽然从左边飘来。“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朋友,是除夕夜送给我一碗饺子,是——”

怒斥还没脱开,坐上那人抬头看他的一瞬间便压了回下去。

留:“……”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我也是,挺好的。

季鸣忽然笑了,看看照片里满面笑容的五岁小孩,又看看气急败坏的董琳,他才发现自己两个都没拥有过,无论是笑容满面的照片,还是董琳足以表现至此的关系,他全都没有过。

他有董琳从小到大如影随形的病态控制,有亲戚长辈口中甩不掉的审视比较,有张不错的脸,不错的家境,最后两样让他不至于连纸醉金迷的快乐都体会不到。

“你觉得有什么发型适合我。”

留文力到ang的时候气还没消下去,他对季鸣对自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很不满,而且他还没原谅季鸣那样当众说起林梓风的事呢!就这样冲进酒吧,晃过舞池的人群,他看到了二楼的季鸣。

“霖扬。”

那双眼睛睁大,震惊,无措,担忧,在一瞬间迸发。

树荫下的动静不小,震走檐顶的一排黑乌鸦。

但不等他问,季鸣已经起身,解开围布放到了转椅上,手上不重,但霖扬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那动作带着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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