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次还死(2/5)
施斐然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这回确实没那么臭。不过冰少了——”陈向阳双手接过大号冰桶，转身抱着它朝向裴映，“你去加点冰。”
“这是第四个逃跑的孩子。”陈向阳介绍道，“前三个都淹死了，这小岛四周都是深海，有漩涡有鲨鱼，我以为他根本不可能游到岸呢，谁想到他是学校游泳队的孩子，到岸了。”
加上这些孩子此时脸上大多是惊恐的表情——如果已经被关在这地方很久，呈现出的神态更可能是麻木。
陈向阳定定盯着施斐然打量着，用一种刺探的目光，最后耸了耸肩膀：“没想好，你先去陪你男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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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那是来不及扔出去的食物在天热的作用下散发的味道，但看陈向阳别有深意的表情，事实应该并不像这样。
喘症刚平息，胸口还有些紧，施斐然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不发声地慢慢吐出来。
这确实是保住其他孩子性命的最简单办法。
陈向阳：“他一个白球鞋，凭什么享受跟我一样的待遇，我给人行了多少方便才得到他们的帮助，裴映做什么了？”
回去的小轮渡上，坐着十几个陈向阳派来的马仔。
“班里那些女孩们看见裴映吃的不好，会给裴映带便当；一起打球的男孩们买水时总会给裴映带一瓶——可问题是裴映穿的是白球鞋啊，他凭什么啊？”
“蓝桥，以前叫摇篮桥。”裴映自顾着说下去，“有个奇怪的小孩往断桥那边跑，我拽住了他。”
保镖抬着尸体走进走廊深处。
“我讨厌黑球鞋，因为我最喜欢白色，”陈向阳掸了掸身上的白西装，“但上高中那时候我只穿黑球鞋和黑袜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喜欢地摊上标价只有十五块的t恤，t恤上印了一只漂亮的白猫。
施斐然翻了个白眼。
施斐然停下，转回身：“还有什么指教？”
刚才把孩子尸体抬走的其中一个保镖回来了，端着一个冰桶。
他抿了抿嘴，毫无预兆地哭起来。
还有尖叫声，他第一次听到那么多的尖叫，那么的绝望。
他尽可能端稳声线：“哪座桥？”
施斐然不得不松开裴映的手，好让裴映接过那个冰桶。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那些孩子都是本地人，自诩水性好，总想着逃。把他放在屋里，其他孩子害怕，不敢逃。”
就是蓝桥的前身。
天地将要重新合二为一，压扁中间的世界。
施斐然只能看到裴映绷紧的下颌线条。
那么壮观的尘土瓦砾，他第一次见识到。
施斐然第一次直面死亡是在九岁那年。
“桥塌了。我父母驾驶的车马上要滑进江里，消防员来了，我父母喊着先救他们，但消防员先救的是被他们锁在后备箱里的我。”
冰桶里盛着冰块，和一个孩子肿胀的头颅。
施斐然察觉到握住自己的属于裴映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住那只手，将裴映打颤的尾指藏进自己掌心里。
裴映走进房间，打开冰柜，从里面拿出一板冻好的冰块，刚要倒入冰桶，忽然犹豫了。
陈向阳一说，施斐然才察觉到房间里有一股肉制品腐烂的臭味。
“你真会说话。”陈向阳又笑了，“我确实赢了，十几年后，裴映就算已经成为享誉全球的画家，依然要被我囚禁在这，替我做脏活。”
过长的走廊似乎更加阴暗，他的意识略微恍惚，空气里的潮味让他记起童年那座断掉的桥。
施斐然也抬高腿，迈出门槛。
他不怕死，他怕施鸿。他因为太害怕施鸿，所以不怕死。
不敢逃，也就不会被淹死或者被马仔枪杀。
摇篮桥。
哗啦，哗啦。
裴映笑了一下：“让他继续讲他的悲惨故事。”
小孩穿着黑色t恤，t恤上印着一只白色的猫。
一颗被压扁的糖，糖纸看上去很廉价，而且黏糊糊的。
他以为那是已经模糊的记忆，最近却突然鲜活起来。
空调风力十足，那股臭味却依旧浓郁。
须臾，裴映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冰桶外壳。
没有一丝余量的剪裁和对他来说过硬过重的布料像是镣铐。
他想去黑色的蓝江里看一看。
“我找到他时他还活着，我以为能救活他。”裴映说。
是真的撕破嗓子那种喊。
陈向阳已经离开了，只有保镖和屋里的几十个孩子。
半透明的裴映用西语道：“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很喜欢小孩，我父母双亡那天，我还给过一个奇怪的小孩一块糖。”
“他们那天刚刚吃掉了我养的狗，看见他们死，我……我真开心。”
“你十天半个月不来一次，我天天在这儿，受不了啊。”陈向阳又说。
“医院条件太差，他住了一周院，去世了。”裴映的西语听起来像另一种更悲伤的语言，“他拜托我救他的朋友。”
这高门槛让他想起了施鸿。
摇篮桥坍塌之前下了一周的暴雨。
陈向阳改变语气重新说道：“黑球鞋耐脏，适合我这种穷孩子，破了缝一缝补一补，看不出来；白球鞋就不是了，白球鞋不耐脏，破了很明显，旧了更明显。”
“我只有这个，抱歉……”
“是你们一家出事的那天吗？到底是怎样的事故？”施斐然也用西语问道。
雨越下越大，风吹走了他手中的伞。
“可能是学校有表演，”裴映抬起双手在脖子上比划领结的形状，“他穿了一整套蓝色西装，一看见我就哭了，他不是事故受害者，我不知道他哭什么。”
“黑球鞋。”陈向阳重复念道。
他挺胸抬头地佩戴着他的镣铐。
男孩有些难堪地缩了缩手，即将收回手和手上的糖，施斐然急忙拿走那颗糖。
裴映抱着冰桶起身，走出房间，重新走向走廊的最后一间房。
裴映扫了眼地上那孩子一眼，转过身，抬腿迈出门槛。
裴映转回头，继续看向冰桶里的头颅。
“你他妈才悲惨！”陈向阳喊起来。
车一辆辆跌进江水——
施斐然在他身后看得分明，裴映不想冰块直直砸在孩子头上。
施斐然也没有说话。
施斐然在这片不知名的海域飘荡了一个多小时，听着马仔们叽里呱啦地说着当地话，时不时露出
消防员一把抱起来他，将他放到一台消防车上。
梁佳莉买了，却因为这件t恤挨了施鸿一个耳光。
看着冰桶里的那颗肿胀的头颅，收回手中的一板冰块，直接倒在手上，而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冰桶。
施斐然根据陈向阳提供的开头琢磨了片刻，侧头看向裴映：“别告诉我你高中只穿白球鞋和白袜子。”
“说起脏活……”陈向阳抬起手在鼻尖上搔了搔，一脸不满地看向裴映，“你那件作品，到底哪天收起来？没看见咱们家孩子吓得接客都心不在焉，客人可要给我写差评了。”
没过多久。
“我想给你一块糖，”施斐然望着裴映佝起的后背，“可是我现在没有。”
“不要再哭了，吃不吃糖？”
他看着裴映抱起冰桶迈过门槛，随即抬腿要跟上，陈向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等等，我让你走了吗？”
施鸿训斥她，怎么能给自己的儿子穿这种便宜货。
但施斐然还是在那一刻嫉妒起对方——凭什么这个小孩可以穿他喜欢的衣服？
跟在陈向阳身后的保镖一动不动，直到陈向阳抬起手给他们示意。
陈向阳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那可是我高价买来的顶级货，活着时候长得可好看了。”
一个力量蓦然抓住他，他回过头，看见一只白白净净的小手。
球鞋。”
那只拿冰块的手指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红，沾满冰水。
“切下头放在冰桶里继续摆在房间，剩下的埋起来。”裴映说。
“我不想开口管叔叔要钱。”裴映说。
他脱掉t恤，换上最正式的西装，马甲、领结通通佩戴整齐。
那些保镖立即搡开孩子走到房间后侧，那里有一块等人高的银色防水布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放着什么东西。
一颗冰块在这时从裴映手上滑落，砸到头颅变形的鼻梁上——裴映像被抽走脊椎骨一样一下子瘫软，半跪在冰桶面前。
回去的浪花变得温柔，轮渡速度不快，施斐然几乎没有晕船的感觉。
施斐然几步追上裴映，静默地跟在裴映身后，一直到裴映打开走廊里的某一道门。
陈向阳说到这儿，叹口气，“我手底下人动手太快，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威胁，他们追不上，直接朝人家小孩开枪了。”
虽然这孩子的t恤很旧，上面的胶印已经开裂。
于是他求梁佳莉给他买。
施斐然要凑上前去看，手倏然被裴映抓住。
他摔在地上，本以为是地震，抬起头却看见摇篮桥坍塌。
这男孩大概把他也当成了这场灾难的幸存者。
吓施斐然一跳。
那天晚上，钢琴课下课，他在摇篮桥等施鸿派来的司机接他。
裴映还没有走太远，闻言站住了，冰桶里的冰块随脚步发出的摩擦响也一并停住。
裴映转过头看他，光洁的额头和手指一样，也被冰得通红。
“桥面可能会二次坍塌，再往前很危险。”小男孩跟他说。
乌云很黑，江水也很黑。
站在他对面的小孩拽着他往消防车走，他还是哭，那孩子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施斐然和裴映坐在最后一排，却没有眼神交汇。
“他没做什么，”施斐然说，“但你几句话就能让全班的人不搭理他，你才是赢了的那一个。”
陈向阳探头向保镖怀里的冰桶看去，保镖当即蹲下放低冰桶。
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
半透明的裴映说完，转头看向另一侧舷窗。
一个男孩握紧拳头大骂一声扑向裴映，还没等近身，便被两个保镖死死摁在地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用裴映顶你爸施鸿的缺儿？”陈向阳看着施斐然，“是因为裴映丧心病狂到了一定程度。”
“和你有约定，你答应过的，就是这个孩子吧？”施斐然用西语开口问。
陈向阳的马仔有意膈应他们，几次靠岸都是先送马仔回家。
施斐然停住呼吸，整个身体只剩下心脏跳动，周遭也只剩下海浪声。
裴映机械般地往冰桶里一颗颗放冰块。
施斐然头歪向裴映，小声插话：“你这么惨？”
裴映迈过房间门槛，将冰桶放在孩子们的面前。
施斐然转回头看向那座岛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更远处，有发光的灯塔。
接着，他从半透明的舷窗上看见了裴映的脸。
他一下子猜到在他的视角看不见的是什么。
桥身断折处弯曲的钢筋；一辆辆坠入江水的汽车；汽车轮胎和地面划擦出火星儿……
他趁消防员忙于救人，再次跑向摇篮桥。
保镖合力将防水布抬出来，路过施斐然，那股恶臭骤然加剧，鼻腔连带气管瞬间有熟悉的难熬感觉，他急忙背过身，掏出哮喘喷剂喷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