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以身入局(2/8)
自此以后，禹王像一根深深扎进喉间的尖刺，混入血肉，随之生长。
“子桓，不可轻信任何人，即使是我。”
子桓是宗明修的表字，但自他坐上这把龙椅，便再没听谁喊过这个名字了。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稚嫩单纯的自己。
“是，是！”那宫人连连认错，后退了几步就要转身离去，那瞬间她抬头，透过模糊又昏黄的雕花木窗，瞧见殿内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动静。
狂风暴雨渐渐止息，温衾颓然起身，胡乱将衣衫扣好，一步一步，踏出太极殿。
温衾弯腰拾起，举在眼前仔细端详。他认识这东西，从他跟了陛下起，每当心烦或是忧戚，总会拿在手里把玩，更有一次，陛下罕见在他面前失态，才知道，原来这东西的主人，就是那位与自己眉眼相似的人。
话说的大胆极了，几乎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忘恩负义之徒。
“回上书房，朕要拟旨。”
温衾在软榻上休憩，心中的悲戚与愤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义父，孩儿来接您。”
当然，是你死，我、活。
陆孝走到温衾身边，将伞打在他头顶，浑身的草药味笼了下来，有种莫名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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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秋一挑眉，骂道：“滚下去，不长眼的东西，没瞧见陛下正在里头么？”
一番话说的委婉动人，宗明修扬起下巴，似乎笑了下，又好像没有。
竟是陛下的六叔，曾经大酉国的禹王——宗安歌。
藏蓝色的蟒袍如包裹在糕点外头的油纸，被撕扯地七零八碎，虚虚实实地掩在温衾身上。
是宗明修。
季秋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太极殿外一处阴影里，遣散了身边的所有当值小太监，只独身一人在此等候。
禹王年少时曾给陛下做了几年先生，教授他学识，和生在皇家的处世之道，私下更是对陛下关照有佳。
开弓没有回头箭。义父，不，温衾，到那时，我再不能像这样肆无忌惮地将你拥在怀里了。
宗明修怒气上涌，刚要斥责，温衾更加放肆地打断了他的话。
“嗯？”皇帝抓起温衾的发髻，逼他与自己对视。
皇帝双眼赤红，手里紧握住一根琉璃玉势，铆足了劲狠狠地贯穿着眼前人。
一腔还未诉说的爱慕骤然变成了嘲笑自己昏聩的利刃，母族的血海深仇让宗明修渐渐从单纯直率的少年，长成一位冷血无情又猜忌多疑的优秀帝王。
“哦？”
痴心错付，竟为了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做了阉人。和荒谬可笑的过去一刀两断，再无牵挂。
手里的红宝石手串冰冰凉，他垂头看去，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孔，总是那样温良和善，带着足以欺瞒所有人的笑容，给自己上了人生的最后一堂课。
身边还散落着皇帝从前惯常使用的玉势等床笫之物，温衾如一尾濒死的鱼，大张着口，深深浅浅地调整着呼吸，尽力将难以控制的吟哦拦在齿尖。
而那郁积于心的也不是爱慕，而是——恨意！
困意侵袭，后背是陆孝赤热的胸膛，一颗心安安稳稳地交在他手中，温衾闭上眼，无声地笑了。
可再见面时，禹王那仇视的眼神还是让皇帝心痛。
素色纸伞立在太极殿前的天井中，温衾脚步一滞，看清来人时，呼吸也屏住了。
感受到怀里的人睡熟，陆孝才抽出麻木的臂膀，他留恋地将温衾的发丝缠在指间，贪婪地享受这最后的安宁。
宗明修不解地看着温衾，难道他的意思是……
“从古至今，若有太监祸乱朝政、作奸犯科，一般自诩忠良之臣，会做什么？”
“六叔……”
皇帝了然，却有些不可思议。
“你想要什么？”
陆孝替他清理身体的力道还是那么温柔，直到他将人放在床上，也随着一起爬了上去。
像是与每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一样的语气，但季秋看见了，皇帝眼尾那还未平息下去的一抹猩红。
怪不得，怪不得当初无论怎样调查，都查不到自己究竟是谁的替身，直到他亲口说出那个名字。
贸然揭旁人伤疤，自然要付出代价，却未成想，发了疯的皇帝会将温衾粗暴按在床上凌辱。
自南疆回来，听说禹王暗地里帮自己做了许多，能够扳倒废帝，也有他一份难以忽视的功绩。
最后一次了，像这样假装忠心和痴心的模样，该是最后一次了。
“孝儿？你怎么……”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做着帮他的事，却要拒他于千里之外，甚至于连听一听他的心声也不愿？
“奴婢在您跟前立过誓的，您忘了？”巧笑盼兮，今日的温衾像极了刚幻化成人型的精怪，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异常妖冶的迷人之色。
雨越下越大，大到似乎是要将世间万物都压断冲毁。
爱、恨，过去的点点滴滴，翻搅着、纠缠着，他记得禹王教会自己成为合格的皇帝，冷静克制，又要时时事事提防一切；也会记得他与废帝苟且在一处，诉说些可笑又令人作呕的爱恋。
没来由的心慌，温衾不自在地乱瞟。
那时陛下还是个半大孩子，除了母妃，对他最好的就是禹王。正当陛下懵懂、心中生出陌生又模糊的情愫时，废帝宗明远勾结贼子将陛下母族全部坑杀。
温衾要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甚至自己也是这行动中的一环。
“你！”
“公公息怒，奴婢这就走！”宫人不敢再耽搁，提了口气便快步离去。
着了件湖蓝色宽大长袍的陆孝，发白的唇角用力地抿在一起，随意挽起的发髻被风吹乱，撩拨着半掩在纸伞下的紧锁眉头。
洒扫的时辰到了，负责的宫人端了盆清水，悄无声息地走到太极殿门前，正撞上守在门口的季公公。
却不知，是陛下恨毒了禹王与废帝厮混在一处，也愠恼自己对这样的人还存有难以摈弃的爱意。
而陛下无意间撞见废帝和禹王躲在御花园的阴暗角落里恣意拥吻，直到这时才发现原来他们沆瀣一气，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蠢货。
温衾一笑，手臂抚在皇帝大腿上，支着头仰望过去，像是和从前相同的憧憬，嘴巴却说出令人震惊的话语。
季秋不知立了多久，忽地听到殿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
“不如陛下跟奴婢讲讲，您与她的故事？”想要的自己会去抢，唯独这件事，温衾从未查到过。
笑，膝行至皇帝跟前，也不顾他周身的低气压，径直将头贴在那人的大腿上，甚至还亲昵地蹭了几下。
“奴婢为您处理了那么多世家贵族，康家，是最后一个了，料理完，奴婢也该从这世上消失了，您说是不是？”
艳红的手串在宗明修眼前晃了晃，望着那双眼，一时竟有些恍惚地分不清究竟是谁在眼前。
“清君侧。”
不知是有心注意还是那动静实在太大，太极殿里头传出隐晦又暧昧的声响，宫人头勾的更低了，生怕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被拉出去砍了。
天边毫无征兆地打了两个响雷，原本高悬的太阳被疾驰而至的乌云遮了个严实。豆大的雨滴猛烈地侵袭大地，很快就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洼。
温衾这才明白，原以为是陛下嫌弃自己阉人身子，才露出那些厌恶和憎恨的神情。
废帝在狱中自尽，这并不让人意外。意外的是，宗明修以帝王的身份站在禹王面前，想许他一生的安稳和荣华时，他毫不犹豫地了结了自己。
温衾的笑容更深了。
“奴婢既做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自然只有一死方可平众怒。但陛下的烦忧无人能解，奴婢斗胆，想替陛下做最后一件事。”
“你做什么？”温衾问，他太累了，不想再抽出精力去应对陆孝，可陆孝只是安静躺在他边上，将人收进怀中，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回到寿川院，温衾本想让陆孝回去歇息，却几次张嘴，瞧见那张苦大仇深的面孔，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就算深知温衾对自己的心思，皇帝也一时难以接受，他要以这样惨烈且遗臭万年的方式来助自己清剿康氏。下意识地问出口，一颗石头从指间滑过，手串掉落在温衾身侧。
虽这样的举动从前早已麻木习惯，可方才他却难以忍受。想着不如就这样同归于尽，左右自己是个阉人，而九五之尊死在阉人手中，何等的讽刺与戏谑。
“还不快滚？磨磨叽叽在做什么？”季秋看那宫人楞在原地，又出声催促。
可惜，教给我的道理，自己却不懂。宗明修心里嗤笑，神色鄙夷。
骤雨洗刷过的皇宫，静谧得令人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