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深井(2/8)
刚刚他要将那位“燕九”请进来时，我还有一丝即将重逢的欣喜，可现在，不安却重新涌上我的心头。
“嗵”地一声，一个四分五裂的头骨落进井水中，缓缓沉底。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呃……”我懵了一阵，不知该说些什么。
燕大这才满意，头顶上方又传来一阵沉重的刮擦声，应是他将井盖上了。
“这幢房子里有危险，我没让他跟来。”
我们修习的正道功法殊途同归，终是要以己身为容器，吸纳上清气，在丹田中结成金丹，又反哺自身修为。上清气即如水一般，无处不在，少有人探寻其从何来。
戚伤桐并不气恼，一以贯之地平和道：“燕公子，你的新腿和新手还好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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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唯一的燕公子徐徐开口：“多久不见了，戚伤桐。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九弟？”
燕大的脚步忽地顿住，久久沉默下来。
始终没听到燕沣璟有所动作，他似乎比他那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弟弟更忌惮戚伤桐。过了一会儿，他才道：“你一个朋友换我一双手，一个朋友换我一双腿，拿我要的换你要的，我们从此两不干涉。”
戚伤桐淡然道：“有何不能？”
从前一部分死者的灵魂会慢慢消散，变成此物；另一部分枉死之人心有不甘，魂魄久久徘徊不去，也无伤大雅。
燕大沉声道：“让他来这。客人身份尊贵，他不配同席，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当面该谢他的。”
燕沣璟果真被他骗过了，冷哼道：“连死囚都要勾搭，你倒是越混越上不得台面了。”完全将我的存在忽视过去。
戚伤桐面不改色：“那口井下就是黄泉。”大约是我的不解已快要化作实质被他摸到，他笑叹一声，摸了一把木工刀在手里，一边将一块梨木雕成人手，一边说，“人死七日后魂魄必下黄泉，这句话是真的，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特例。只是传说有误，黄泉不是死者魂魄会去的地方，它是从古时流传下来的法器……用来将魂魄转换成上清气。”
“我也这么觉得。”戚伤桐道，“不过我已经好好地出来了。”
紧接着，我听见他绕着这口井一圈一圈地踱步，他转了六圈之后，一件重物落地声响起，紧随着的是一阵“骨碌碌”的声音，有什么圆的东西滚了出来，把燕大惊得跳了一步。
“都化成白骨了……”他感叹道。
那燕大显然愣了一下：“是秦与山两兄弟透露的位置，我不是叫这两个废物守口如瓶，就算我爹来也不能说吗？”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反应过来些什么，震惊道，“你说他——杀了戚伤桐？”
“客人醒了么？”
门吱呀一声合上。
一句话像滴上冰面的铁水，瞬间烧穿燕沣璟沉稳的外壳。他骤然暴怒，哑声道：“你还敢将此事重提。只要我喊一声，我手下的人就能进来将你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我听得有些不舒服，刚要说些什么，戚伤桐便道：“顺手而为罢了。吕兄不必客气，可惜我没能问燕沣璟要来你的朋友，他现在恐怕已经不在了。”
我立马听出端倪，问道：“不在了，魂魄怎会这么快消散？那口井好古怪。”
与我一起被抓来的两只鬼，从刚刚见到这口井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他们的动静了。
戚伤桐叹道：“你还不至于我拐弯抹角地针对。燕公子，我既然敢来只身拜访，便是带着诚意，无意欺瞒于你，你若不愿与我做这个交易就算了。”
燕大终于不耐烦道：“他要干什么？”
“算了？”燕沣璟笑了一声，“你还想从这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什么人会在屋檐下挖一口井？或者说，什么人会在井上造一间屋子？
戚伤桐道：“那是黄泉。”
戚伤桐道：“你不妨亲自检验看看。”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临时的身体也被穿上了线，于是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抓住了戚伤桐的拇指：“你怎么找过来的？小布呢？”
“他说他……杀了戚伤桐，本欲将人的骨殖带回老家祭奉祠堂，不意路过允城，听说您就在附近，便想来拜访。”
戚伤桐忍俊，又摸了摸我头顶：“没想瞒你。我迟早会从这大宅里出去的，只是燕沣璟暂时将我关了起来，非要我给他做好新的四肢才肯放我走。我只好暂住下来了。”
了一张符纸下来，嗤地一声烧尽，只剩我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切挣扎疾呼都做了无用功——这尚不是最让我担心的。
燕沣璟的语气迟疑了一下：“你是他的替身傀儡？”
只听戚伤桐又道：“贵府上似乎还有贵客要招待，我便长话短说——我今日来此不为别的事情，只想跟你交换两个朋友。”
我愣住，反复回想了五遍，才确定自己没听错。“你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公子，我验了他的马车，里头的确有带着燕家宝库标记的东西。”那人犹犹豫豫，就是不肯独自去赶人。
我在井底笑了出来。
“大公子，九……客人到了。”
隔着一层板，那屋里的一切声音都显得闷闷的。
戚伤桐道：“燕公子何必动怒，我真的只是来找朋友的。我也不知怎会如此凑巧，两次身边人走丢，最后都是在你这儿找到的。”
吕四道：“公子救我两次，还不惜以身涉险，我愿给公子当鬼仆，永远侍奉公子。”
一息之后，有另一道急匆匆的声音响起：“大公子，有人登门，自称是九公子，要进来见您。”
我心中突地一跳，意识到，摆在我面前的，又是一个沉重到压得人不能喘息的秘密。
我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明了，欢喜将我的心胀得发酸。
旁边的仆人恭敬道：“恭喜大公子。”
我无法看见发生了什么，但也可以猜到，他是费了很大功夫隐藏住声音中积郁的颤抖：“你们退下。”
我听到这里，便再也听不下去，因我的精神也已撑到了极限。
“真的是你么？”燕大的语气有些飘忽了，“你竟然这么轻易地死了，还是被我族中一个无名小卒弄死的。”
此秘辛现已失传，唯“黄泉”之名流传下来，演变出许多解释。有说涉过黄泉便能到达新生，重生六道之中
“我们家哪来的老九？”燕大的声音带着薄怒，“还要我亲自打发吗？”
报信的仆人战战兢兢道：“是……是啊，这是他原话。”
“都是为了见你找的借口罢了，还望燕公子不要介怀。”我寤寐所思的声音终于出现，我颤了颤，却感觉寒意渗透得更深了。
井里有一股未知的力量，在安静而迅速地蚕食我的魂魄。我仿佛化成一滩水被肆意翻搅，一开始是头晕耳鸣，到后来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又绕着井转起了圈。再然后，他竟把井上的盖子推开了。
“不认识。”
“咔嚓”。“咔嚓”。“咔嚓”。这声音接连响起，我才意识到他在将那骨头捏碎。
后来世间修行者变多，上清气也不够瓜分，便有人造出“黄泉”——那不是一件法器，而是数不清个，全都深埋地底，世间每一寸角落都避不开它的影响。人死后若离它近，便魂消得快一些，若离它远，便能多做几天鬼。
现在他告诉我，它是由人的魂魄转化而来的。
我微微一怔，旋即想通为什么是两个。
“动了动了！”这是我恢复知觉时听到的第一句话，“这位兄台，你也醒啦。”
燕大沉吟道：“让他进来，在前厅等候一会。把戚伤桐的骸骨拿来给我看。”
“那我去看看他。”
“哎，大家萍水相逢，没什么好讲的，连兄弟是吧，你叫我吕四就行。”那木偶摇头晃脑。
燕大说：“将菜肴、乐伎准备妥当，傍晚便能开筵。”
原来他是一个人来的。我几乎有些无地自容。
“你知道危险还敢一个人进？”我整个身体都要趴在他手背上了，“那个燕大，我看他本来想把你推下井的！”
我仿佛幻听到戚伤桐的脚步声，既轻且稳，从容自持、义无反顾地走向恶意。
一个家仆答：“是。”
“不是嫡系的……”
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我的头顶，戚伤桐刻意放轻的声音紧随着熨上我心头：“连兄与人家也算患难之交，怎么互相连名字都没问过？”
那人应声离开了。
世界在我眼中从模糊变到清晰，我看见一个做得有些粗糙的木偶，身体关节是用线串起来的，使得他活动得有些勉强。
燕沣璟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戚伤桐爽快道：“好。”
“刚醒，在一个人下棋玩。”
“出来了……”我有些愕然地环顾四周，随即狐疑道，“你别瞒我，看这屋里的摆设，好像只是换了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