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允城(2/2)
“这怎么可能。”我说，“还有一种呢？”
我们从另一个城门出了城，马蹄钉上了新掌，赶起路来都平稳顺畅不少。戚伤桐百无聊赖地掏出小刀，拿了一块木头放在手中雕刻，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我们说话。
当我失去过去的眼睛，方能看清过去的谎言。可是除此之外，我所攀登上的那么多台阶，又有多少是早已暗中铺设、让我注定会跨上去的？
“一定要是谁吗？”他反问。
“失魂落魄，就是你刚才的状况。”他的手掌将我的大半个身体覆盖包裹，我仿佛一叶风浪中失控的行船，重新扎上了锚。
“只这一件而已，神乎其神，想不记住也难。”他又道，“这样的经历万中挑一，连兄有没有想过寻根溯源，去找你的家人？”
“你问我们，不如问外面那个人。”
他的平静衬得我心中的百转千回都像自作多情。
他发出一阵了然的笑声。
戚伤桐转过头深深凝望着马上的人，蹙眉问道：“他身上可带了什么东西？”
戚伤桐一把抓起我，塞进了袖里。
小布答应一声，缰绳一收，使马匹慢下来。他跳下车，往我的身体奔去。
一盏茶时间过后，戚伤桐快要收工，正欲将我拿起来，给我看看他修好的腿，忽然响起一阵急迫的马蹄声。
“哦，他是谁？”
我大惊：“哎！”眼前只剩一片昏暗的蓝，那是他衣服的颜色。
我恍然：“你是那个躲在我们车底下逃出城门的人。”
“怎么是你？”一道声音从我面前飘到身后。
“你们也死了。”我说。
我忙问是什么。
“你认识这个人？”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
“在青鳞河坐船，可以直接到蠲忧山脚下。”我说。
他手上动作不停，疑惑道：“什么？我忘了。”
那咳嗽声很快便消失，可蹄声仍喧急如沸，我心中一凛，此时笼罩着我的蓝已经被密不透风的黑取代。
“一种是你原本的身体在附近，与你的魂魄相吸引，你就被从傀儡的身体里拉了出来。”
小布说：“有，他扛着一只好高好大的旗子，黑色的。”
戚伤桐摸着断口上的木茬，遗憾道：“还好能修，就是用起来会差一点。”
我被他放在腿边，踩在他的衣服上，看他手指灵巧地推过木头，木屑即如雪花一样从他手底下飞出来。
我动弹不得了，才发现自己被装进了戚伤桐手中雕了一半的木人里面。但我还能说话，十分迷惘地问：“我怎么了？”
“哦，原来前几天遇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人了。我还以为你是死在路边，才被捡起来的。”
对方回答：“秦与岸。”
我不是因有这些与众不同的经历，才与同门弟子们殊分。而是师长从我身上看见了我从小展露出的不俗，才为我编织一个更为神秘的过去。就像……各大宗门世家千百年来走出的每一个“天才”、“宗师”一样。
“废话，不然怎么在这里。”
没等我动作，泠泠的铃声便响了三下，一股巨大的拉力将我拽进了车内。我眼前天旋地转，定神的刹那，便见戚伤桐放大了数倍的脸。我已被他握在掌中。
一个可怕的想法，该不会是人皮吧？倘若真是，难怪他对身上穿的盖的材质那么挑剔。
他飞快答道：“你的。”
我清醒了一些：“是……和允城城主一家子的
我体会到一种前半辈子从未体会过的羞恼。驮着婴儿的白马、逆流而上的鲜血……这些我作为妙殊宗的连悉骅理所当然接受了的事，在如今看来竟变得充满夸张与虚伪。
“只不过还没雕完，你将就一下吧。”
猎猎风声吹透我的魂魄，我刚才寄居的身体也已不在了。
“我可不……”我反驳的话出口一半，才意识到他又在揶揄我，不由闷闷道，“你也听说过不少我的传言。”
我随口问道：“你雕这个小人的时候，是打算将它雕成谁的脸？”
“上车。”戚伤桐毫不犹豫地吩咐道，我听见一阵磕碰声，大约是小布在手忙脚乱地搬傀儡，他又道，“别管了，先上去。”
“没有。”我说，“以前没想过，现在……没什么好找的。”
“你平时心神不宁时，定在躯体里的魂魄就会有松动，而这一次恰好又在……”他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就被小布的声音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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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都看见了，我没逃出去，别提了。”
我怔愣了一瞬，只可惜此刻不能去抬手摸自己的脸。
“喂，你怎么也死了？”还是第一个声音，他似乎在问我。
我的身体像冻住了一样，僵硬地摔下车去。
“那我换个问法：什么样的脸？”
我还无知无觉地保持着握缰的动作，小布的一声尖叫将我惊醒过来：“你怎么跑出来了！”
那具傀儡被拖上车来时，衣服已经是破破烂烂的，两条小腿被单独放在一旁，整个身体矮了一截。
戚伤桐的手臂刚抬起，那马蹄声便已从他身侧擦了过去，“呼”地挂起一阵狂风，掀起的尘沙似乎被他吸进口鼻里，让他一阵咳嗽。
在他催促下，小布终于钻进车里，说：“公子，你也快上来。”
“那可惜了，你们俩都死了，只好等轮回后再报恩了。”
我只好拾起另一个话题：“你刚刚说，正好又在什么？”
他不想告诉我。我没再追问下去。
小布从车内爬出来，又狠又快地控住即将脱缰的马匹，吼道：“你快进去！”
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允城方向，道路尽头升起一团尘土，不多时，一人一骑从混混茫茫的烟尘中冲了出来，势如奔雷，挞伐而来。
我的眼前一片眩晕，看不清任何东西，口齿不清地回答：“我死了很久了。”
“不认识，但他也算救过我一命。”
他皱起眉，若有所思道：“你这样的情况，大概有两种原因。”
“公子，他的腿断了。”
“从绀州穿过去，就是旃州了，整个州内都有燕家的人，现在一看，每一个燕家人应该都已知道我长什么样子了。”他语气轻快。
我抖了抖，看见我的傀儡身体脸朝下地倒在我们经过的路边，而真正的我——一缕魂魄，还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车前。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连兄对于水路想必是很熟悉了。”
“小布，停车。”
“可是……傀儡的身体不是能固定住我吗？”我自没有怀疑他的本领，但只是后怕，但凡他和小布晚动一步，我是不是就已经下黄泉了。
“这里是哪里？”我问，“我们要去哪？”
我们只好停下赶路。他坐在路边用一套简单的工具慢慢将断面削齐整，然后取了几块碎木块做榫卯，将断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