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村(2/8)

段需和:“当然,我也会跟他们说的,不过首先要征得你的同意。”

他说:“这么小就近视?去看一下医生,真的近视的话,叔叔给你配一副眼镜。”

看到段需和之后她突然止了声,低着头靠在门边,从老花镜上边打量他。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谈择后面就是河,河里面有几个人在……洗澡?还有玩水,比段需和家里的泳池热闹多了,他们就跟刚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一样,赤条条的。

段需和不想给人看笑话,很小声地说:“我刚洗完,万一我还没穿衣服呢,你怎么能就这样推门进来。”

乔镜华把他乱糟糟的领子拉平。

“要下雨了。”

谈月梨笃定地说:“嗯!我跟你待了一天就很喜欢你了,我哥一定也会的,他就是不了解你。”

街头卖水很正常,但若是在沙漠中心出售这唯一的水,那就是威胁与刁难,因为人为了活命会做太多原本不肯做的事。段需和不想这样。

段需和蹲下身,用老人同样慢悠悠地语气说:“我就在这里陪您,有事叫我就行。”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进去多久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

他走到后院,拿出他平时用的那个脸盆,倒了点水进去,没有毛巾他只能用手洗,洗完脸又仔仔细细洗手。

他比想象之中更需要谈月梨的这份信任,这成为他住在窄小阁楼里最好的安慰。

院长让他做眼保健操,多看远处和绿色植物,这样就能好起来。

段需和看着这一大片花生地:“我们干活这速度,花生又不会自己从土里钻出来,到时候错过季了怎么办。”

他还要说一些贬低自己的话,谈择把他打断了,认真地说:“谢谢你。”

有一个人生重病,就能把整个家都拖倒,更何况在这种穷字当头的家里。死了倒也算一了百了,可是,一个瘫痪不能自理的老人,他需要投入金钱延续生命,需要照顾,需要在有他生活痕迹的家中回忆曾经温暖的一切。

乔镜华已经非常痛苦了,但是她还是安慰段需和:妈妈也不可能24小时都照顾弟弟,妈妈也有自己的生活,而且收养你是妈妈的选择,照顾你更是妈妈应尽的责任。小和,你千万不要因此而责怪自己,我们要做的就是永远不要放弃寻找弟弟,妈妈相信他一直坚强地生活着。

“算了!你就当我没有说过。”

晚上吃鲫鱼汤,鱼虽小却很鲜,只是有点太咸了,段需和违背良心夸奖了半天,谈月梨惊讶地说:“哥哥你口味偏咸!”

“这是要近视了。”

老师说,要乖,要好好回答叔叔阿姨的问题,千万别说自己那些酗酒的父亲和赌博的妈,问起来就说生病或者意外死的,没人会要烂人的小孩。

段需和突然觉得她是不需要安慰的,他只要躺下来,跟她一起看天上飘过去的云就可以。

政府安排了对应帮扶的学校,但是每年上学的名额有限,院长优先让健康的小孩去。

院长说:“呃,不是,不过其他小孩年纪更大,而且,可能性格不太活泼,还有……”

能想象吗,一天居然被划分成白天和夜晚,白天又被划分成上午中午下午,其中还要分为几个小时,小时中有分钟,分钟里又有秒。天啊,难道有人跟他一样受不了漫长的一天,才会有闲心把这一切分得这么细!

里面还追出来一个大娘,她粗着嗓门儿嚷嚷:“你走啥!谁说我那块地……”

他就像没听见谈择的话,只是说:“我给你带点咖喱来,我会做咖喱。”

谈月梨跟他讲自己的同学,讲过年吃的那条大鱼,讲春天死掉的狗,直到云层变成灰色,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压着人的鼻子。

段需和开玩笑说:“我都不会干活。”

玩了一会儿,老人慢悠悠地说:“你要是有事就走吧,我一个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段文方说:“我和我妻子要说几句话,可以吗。”

梦里的段然突然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忧郁瘦弱的年轻人,有一张苍白的脸和单薄的身体,他看着段需和,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容。

段需和跟着谈月梨到地里去了几回后,非要帮忙干活,不过他干了一会儿就累趴下了,回头一看谈月梨也趴下了。

她跑到河边数鸭子去了。

谈月梨接过他手里的盒子,很慢地打开,突然睁大了眼睛:“这个给我?”

乔镜华问他:“浩浩,你坐在那里干什么呢。”

曾经有一次段然生了重病,还对药物过敏,段需和整晚都睡不安稳,就像真正血脉相连的兄弟那样,梦里他的心剧烈跳动,醒来时一身冷汗,赶紧去看弟弟,发现他果然又复烧了,赶紧又叫来了医生。

他紧急撤回。从前他总觉得自己为了弟弟什么都能做,但现在发现还是太困难了。

帮着医生把老人推进去,段需和又马不停蹄去缴费,怕到时候有什么手续接不上。

这段时间他已经把两间小小的屋子记熟,就算不开灯,也能顺利地走到院子里。

如果不是因为他,妈妈就不会把弟弟给保姆照顾,就不会因为保姆的疏忽,让段然被人抱走。

从段需和有记忆开始,他的童年就是灰绿色的。

段需和两眼一黑想要吐血,他不知道谈择怎么讲出这样的话来,这话太无理了,也不知道从哪个方面开始反驳。

远看屋子前门是敞着的,但他走近时门都悄悄关上了。

谈择却说:“回你来的地方,或者你找其他的人帮你。你不能再待在这里,否则你只会感到拖累和麻烦。”

早上段需和起晚了,他强撑着坐起身,睡眠不足让他的头昏昏沉沉,眼睛也又肿又痛。他撑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忽然,他灵光一闪,冒出一个主意,对谈择说:“这些钱不用你还,你只要帮我去赵家就行。”

谈择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绝对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冷静,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在刹那之短的沉默中,段需和等不到他的回答,就已经后悔了。

乔镜华颇为动容,点头认可了丈夫的话。

段需和知道她不会轻易收下,就跟她讲道理:“月梨,你想,是不是人做好事,才会受到神仙的认可和帮助?”

院长做出判断。

谈择打量了他一下,称述事实:“你没有。”

于是他又在房间里看了两年爬山虎。

谈月梨跟他一人一个把番茄分了,上面有泥,刚摘下来新鲜得不行,他从河坡下去洗了洗,两个人蹲在坡上啃。

谈择明显是跑过来的,胸腔急促起伏,呼出的气都是灼热的,周围没有医生,他只能问段需和:“现在怎么样了。”

谈月梨说:“我就喜欢跟你一起玩!”

段文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小袁身上,他开口问:“有没有大一些的孩子。”

看到谈择脸上的焦躁,段需和突然觉得不安起来,不由自主地说:“对不起,我没有……”

段需和呆呆地站着等了一会,水始终那么冰凉,才意识到无论等多久也不会变成热水的,根本没有这道工序。

段需和在最需要他的地方发挥了长处,他划卡支付了全额医药费,包括接下来一阵子的开销。谈择就在边上,他明显拿不出这笔钱。如果在医生来通知的时候段需和保持沉默,能让谈择跪下来求他也说不定,他现在完全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似乎是在说这几个字,听得不甚清楚。

虽然这么说,他灰蒙蒙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段需和。

段需和现在很庆幸他就这么走了,不然自己梦游一样,不知道还要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

到了早上一切归于安静。何阿姨打开窗户,他能看到画一样满墙的爬山虎。

段需和已经失去了与之抗衡的免疫力,坚硬的地板和一团黑暗的夜尚且可以忍耐,洗澡却是他的人生大事。

在普通情况下拿钱收买他,和在紧急的情况下用钱要求他,是不一样的。

段需和想他大概是老板最喜欢的那种员工了,不过从干的活来说,也有可能是地主最喜欢的长工。

他没有往下说。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段需和倒是想解释一下,但是谈择走得太快,为了跟上已经耗费他太多体力,累得喘不上气。

直到有一天,妈妈来了。

连乔镜华都突然看了段文方一眼,因为段文方之前没有表现出对小孩的喜爱。

段需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头,这双鞋子很贵,它不能走在石子路上,甚至粘不了灰尘,因为它很难洗干净,不过当段需和不在乎这些以后,发现它意外地合脚。

段需和很不习惯他这个态度,这种……爱憎分明的处事方法,他向来活在一个委婉的世界里,大多数有钱人说话做事都要经过包装,他们把喜欢说成一种漫不经心的认可,把讨厌当作惋惜。

乔镜华对于这些没有什么要求,她只是想要一个小孩。

天一亮,现实就变成了一面光滑的镜子,把每粒灰尘都照出来,再丰沛的情绪也顿时干瘪,段需和只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她把家里遭受的苦难用最简单的语言概括完毕,没有加入自己的感情,好像是与她无关的事情。

谈择就跟说鸡要吃米一样平静道:“那又怎么样。”

事实证明,爷爷确实没什么力气,因为谈择这一用力,段需和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常年劳作让他的手上有一层茧,疼痛加倍,段需和觉得自己是一根麦子,差点就这么被扯断了。

没想到这里的房子都长得一个样,灰扑扑的,一时竟然找不到回去的路。不过他想,总共也就二十多户人家,很小的村子,多走两步总能找着。

再说下去就像产生争执,段需和就把嘴紧紧闭上了,心里其实感受到很大的安慰。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乔镜华,他总是害受伤更多的人还要来安慰他,这恐怕是他最坏最恶毒之处。

他改口说:“就算我们都是男人,但是我们的第二性别不一样,所以也是要保持距离的,你知道吗。”

他先把最小的一个男孩抱了出来,他有些害怕,不愿意靠近乔镜华,院长忙说:“小孩都是这样的,只要带回去很快就亲近了,他只有两岁,说亲生的他不会怀疑。”

她的裤腿不知道在哪里钩破了,让本来就脏兮兮的裤子看起来更加可怜,段需和没见过她穿别的裤子,他刚想要关心一下,谈月梨吃完番茄擦擦嘴躺了下来,感慨地说:“暑假真好啊,上学就没空挖葱了。”

虽然他情绪激动,口齿却变得很不清楚,段需和听不懂他后面在说什么,他吓得赶紧拨打急救电话,但是接线员说她们过来要两个小时,可能错过关键时间,让他先自行送医。

段需和却觉得不对,因为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是可以改变的,他就从岑浩变成了段需和。真正有魔法的是妈妈,因为妈妈改变了他的名字,也改变了他的生活。

院长擦擦光亮头顶上的汗:“可以,可以。”

失去音量的同时他失去了气势,听起来只剩委屈了,段需和说完就十分后悔。

段需和帮他搬到了院子里,还把平时摇着的扇子也贴心带上了。

院门敞开着,院外树下站着一个人,其实是有些吓唬人的,但是段需和的力气已经都用在伤心上,便腾不出来害怕的余地。

“我相信你说的话了,你要杀了我挺简单的。”段需和抱着手臂揉,“我要是死了警察第一个查你!”

谈择果然避开了这件事,不过用很温和的语气说:“你回去吧。”

谈月梨紧紧握着那枚玉观音,认真地对段需和说:“我保证再穷也不会当掉!等我以后工作了赚钱,一定会孝敬你的。”

刚才的那个女人突然开口说:“都定下来了跟他们掰扯也没用,人都来叫了就回去呗。”

乔镜华蹲下来很温柔地抱住了段需和。

像一颗棋子被推倒那样。卧在棋盘上的时候,它也不知道这就代表输了。

他想得太出神,连身后什么时候有人都没发现,谈择就像凭空出现一样,突然在背后叫他:“段需和。”

来到谈家的地,谈月梨挖了点野葱,兴冲冲地说晚上烧鱼吃,谈择也没理她,卷起袖子就下地干活去了。

段需和感到毛骨悚然直想逃,谈择终于出来了,他拿着一块记事板,敲了敲墙,那个大娘往里头看了一眼,回去了。

段需和生气地说:“这很没有礼貌!怎么可以在别人洗澡的时候……”

段文方说:“我们能跟他聊聊天吗。”

走廊的角落里,段文方对乔镜华说:“我觉得更大一些的小孩更需要被收养,你也听到了,年纪小的是很快会被领走的,但是那些更大的孩子,镜华,你不带走他的话,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感受到母爱。”

过了一会儿老人终于安静下来,他两手空空站在原地,他看着段需和,又好像看着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边上的窗帘也一下子掀开了,窗边站着两个大爷,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也静静地看着他。

他感觉一直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但是四下张望又没有发现。

但是段然很快变了脸色,他仇视着段需和,更多的是不屑,他不想见他,觉得他不配在自己面前哭,毅然决然地走了,无论段需和怎么喊他,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段需和不想叫人发现了,便假装散步的样子,准备绕一圈回去。

可是他没有感觉快乐,反而像被架在火堆上烤,特别是听到谈择说:“回去我能还给你一部分,剩下的先打个欠条给你。”

谈月梨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我哥就忙这几天,等他收。”

结果比最坏的打算好,又不如期待的那么好。

不过段文方没有问那些,只问了很普通的问题,平时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朋友怎么样,老师怎么样,他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段需和慌了手脚,甚至不敢上前去控制情绪激动的老人,他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疯狂翻找,想叫人来帮忙,老人半身趴在柜子上,推倒了一片杂物,似乎在找什么,段需和怕他万一找出一把刀来砍伤到自己,赶紧在边上把尖锐的东西都先抢走。

“对不起,我这身病……”

梦里的段然原本是婴儿的样子,段需和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轻轻抱起他,把手指放在他脸上磨蹭,听着他的笑声。

谈择俯下身来平视他的眼睛:“那就不需要你道歉,你把他送到医院来了,是我要感谢你。”

谈择看了他一眼:“你把我爷爷推倒了?”

段然丢的时候才6岁,他出生在这样富足的家庭当中,本该获得所有的关爱与欢乐。但是乔镜华对段需和的付出甚至超过了段然,她一直说:小和,你是妈妈的第一个孩子,妈妈肯定最爱你,怎么可能因为弟弟出生就不关心你了呢。

人由太多东西组成,脏器、坚硬的骨骼、还有层层包裹的皮肉,段需和不明白,倒下的时候怎么这样轻飘飘地,碰到地上,只发出轻轻一声“咚”。

为此,段需和常常去看那一墙的爬山虎。

段文方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轻轻扫过,问院长:“所有的孩子都在这里了吗。”

段需和还没来得及反应,谈择走了进来,就像他不存在似的,没多看他一眼,把公鸡抓了出去。

他站起来叫人:“湖仔!老——”

而他也没有近视眼,那是由于营养不良带来的干眼症,很快痊愈了。

像要再次证明一样,谈择伸手拉段需和。

院长低声跟他们介绍:“岑浩,八岁了,也是一个……健康的小孩,而且他,很文静,很懂事,从来不给我们老师添麻烦。”

段然长得很快,他7岁的时候就相对早熟,从来不麻烦别人,学什么都很快,并且非常乖巧,每当段需和抱着他的时候,他都安静地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就好像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子宫里酣睡。

枣拣干净丁二嫂也要睡了,她突然又想起来似的,说:“你别说,我看那小子指不定挺喜欢的,帮拿着衣服跟在后头。”

段需和被这自找的一击打得找不着北,本来就瘦弱的身形更加颤颤巍巍,谈择适时问他要不要坐下。

谈月梨用一种很成熟的语气说:“要洗澡跟我说,厕所那里就能洗。”

回去后她们交谈时有了新的话题,外地来的oga,脸像雪一样白,手臂像棉花一样软,洗个衣服都要哭。

像滴在额头的水刑,一开始,囚犯会庆幸落下来的不是大刀,当被频繁湿冷的水滴折磨,被凿穿血肉被腐蚀皮肤,才会渴望从最初就被砍断喉咙。

他是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段需和自己也回忆了一下,想起来是爷爷误认为他是儿子的时候,激动地拉住了他。

那些童年幸福的孩子不会怕这个窄小的房间,他们知道木头与石块是没办法攻击人的,真正害人的是贫穷,贫穷从来不是单独出现的,它身边围满了灾厄。

她说,“和”是他的性格,“需”是因为她需要他。

听到声响谈择回过头,看着呆愣愣的不速之客,明确显露出他的不快。剑锋般伤人的冰冷神色,竟然与梦中的段然如出一辙。

谈择说:“你什么都没有做。”

乔镜华被诊断出来难以生育,原本想过继一个远房亲戚的小孩,可是有亲生父母的终归不太一样,便决定收养。

两人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虽然这张椅子很长,他们却坐得很近,段需和可以感觉到手边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他忍不住又去观察谈择的表情,可是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段需和难以看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好像只是在等待一个结果。

他的发梢还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潮湿的衣角在夜风的怂恿下缠着他的腰,衬托一截纤瘦的身段。泪倒是收回去了,眼边还微微发红,他瞪人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主要的力量来源是他的脸十分好看。

老人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变了一个脸色:“你是谁?”

对一个小孩来说,这显然是相当大的认可,就像册封骑士的剑指在了段需和的肩膀上。

丁二叔一翻身睡了:“你别问我,以后这种事别跟我说,我们男人不懂。”

段需和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不能坐视不理,他帮她提着,谈月梨只要抱着她的葱就可以。

他用五分钟洗完了全身,像被冷水打了一顿,但也总比不洗要好。想要顺便把衣服搓了,刚打完肥皂,水就没了,他又只能蹲在原地等着。

他喊完才发现边上还有其他人,几个年轻的女人在打枣,她们都停下了动作,装作不经意地靠了过来。

他们接着往更里面的房间走,就在这里看到了端正坐着看爬山虎的段需和。

中风,救回来了,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有瘫痪的风险,需要住院治疗。

段文方也拨开他的眼睛观察,和院长不一样,他的动作很轻,身上有很淡的皮革的味道,好像是从他的皮带上散发出来的。

这一切就在十秒钟之内发生,段需和回过神来,抓着洗到一半的衣服追了出去,他现在连基本的隐私都没有了!

夜里本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做噩梦更是害得他混淆虚实,走出院门看见谈择立于树下,恍惚间却觉得是弟弟来见他了,相顾无言,段需和无声大哭,连面前谈择的面容都模糊了,更让他觉得是段然。刚要拉住他,谈择一个错身躲过他的手,干净利落地回屋,甚至关上了门。

段需和忙说:“好的!你要在这里守着吗,我一会儿给你带点饭来。”

忽然前院传来椅子摩擦的声音,段需和赶紧擦了手出去看。

老人一直笑眯眯看着他,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又变回孩子了,段需和不知道怎么跟他玩,想来想去他拿出手机给爷爷拍照,挑了几个温馨的滤镜,拍完他给爷爷展示。

楼下传来别的小朋友玩游戏的声音,他一直盯着那面墙,他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会痊愈的,他是很听话的小孩。

丁二嫂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嗤笑:“人家老谈都死了这么些年了,城里人还能认这个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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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突然被打开了,一只大公鸡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悠闲地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段需和在房间里面想了很久,最后下定了决心,他去找谈月梨,说有礼物送给她。

在爬山虎面前,时间似乎是静止的。

丁二嫂拣着箩筐里的烂枣:“咋知道,谈家那小子平日里跟哑巴一样。猜是亲戚,难不成还敢让不认识的外地人住?真不要命了,他爹娘白死,一点不知道教训。”

段需和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醒来时段需和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哭了很久,以至于难以躺在床上,也无法待在屋里,矮矮的天花板装不下他的心事,他必须找一个能透气的地方,否则就要被压垮了。

院长说:“有,肯定有。”

他确实需要靠着点什么东西。

这样一来,段需和就失去了看书的机会。

丁二叔想了一会儿:“会不会是老谈以前给他定的媳妇?不然怎么会一个人找过来。”

段需和:“找人这种事,是很看缘分的。散财也是一种积德,你收下就是给了我一个积德的机会,你是在帮我的忙。”

谈择皱眉说:“我不会强奸你的。”

鸡早就挣脱了,扑腾着翅膀溜之大吉。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最后选择了逃避,只说:“我没有怪他,我相信能改变他对我看法。”

话没说完,他就倒下了。

谈月梨点头。

他带着他们往里面走,在门口观察里面做游戏的孩子,这个房间里都是四五岁的小孩,一开始有点闹腾,但看到陌生人后都突然文静许多。

她有些吃惊地吸了口气,死死地盯着他,段需和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突然往里面喊:“小谈——”

段需和:“……我没有,你没见过淤青?”

回家的路上她总是抬头看段需和,好像有什么话想说,段需和问她,她才说:“如果你也是我哥哥就好了。”

原来是爷爷,他似乎想把椅子搬出去。老人的腿脚不太方便,平时姑且能够自己走路,但要是迈台阶或者搬东西,就很吃力了。

院长亲自来为他诊断,他拿着一根细长的针挑开段需和的眼皮,凑上前来观察他的眼珠。段需和坐在一张很高的凳子上,翻着白眼,看着院长的胡须中掺杂的唾沫和食物残渣,和说话的时候总是刻意挪动的下巴,像漫画书里老得不行的牛。

段需和回家烧饭,模仿谈月梨的手法,加米,加土豆,加点酱油。

女人应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大番茄,要给谈择,谈择没要,径直就走了,女人眼疾手快塞进了段需和手里,“碰”的一声关上了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他在草丛里找了一块青绿色的石头,把石头踢到左手边的门前,想着做个记号。

边上的女人们围得越来越近,就差把耳朵贴在段需和脸上了。

谈择突然走过来说。

具体的费用还要看初步诊断的结果,段需和拿着那几张浸着消毒水的白纸,茫然地站在病房外。上一秒他好像还在慢悠悠地洗脸,怎么突然就站在这生死攸关的门口了。

谈择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他低头一看,发现手腕到小臂上有轻微的紫痕,之前他穿着长袖的衬衫没有注意。

而内心深处有一种死而复生的惶恐,在一下一下地敲门。他还有一些残存的记忆,毕竟他曾经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只是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而后来的生活又那么美好,忘记过去的痛苦从而获得单纯的幸福是一种美德。

段需和愣了一下,高声反驳:“不,怎么可能?我们很正常地在说话,他突然就……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摔倒。”

谈择不相信,他认为段需和在撒谎。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生病,根本没什么力气,你是不是晚上跑出去了。”

后来他每次做噩梦的时候,都觉得是段然在外面吃苦,如果段然又生病了怎么办呢,如果没有人能够在夜里照顾他,陪伴他,他感到寂寞和难过,可怎么办呢。

谈月梨从角落里拿出一根水管,接上了一个灰不溜秋的莲蓬头,挂在墙边的一个钩子上。

谈月梨还在谈论她的野葱:“段哥哥,你别看我挖了这么多,也就够煮一条鱼,但是煮出来很香很香。”

谈择站在光与暗的中间,细密的枝桠把他的身影切割破碎,就更显得孤单,幽蓝的湖光映射在他挺直的肩膀上,镀了一层灼眼的银色。

上学的时候,老师带他们玩游戏,踩影子,她说影子就像名字一样,都是一个人伴随人一生的,所以像魔法,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或许是将弟弟的东西送出去的原因,段需和难得在梦里又见到了段然。

段需和回答说:“刚推进去。”

院长:“能,浩浩!你出来,跟叔叔阿姨打招呼。”

他才发现谈择没有回来,他也没想着问一下,谈择给他一种没有人能管着的感觉。

谈月梨这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握着把豆角,洗了一下,打开锅

谈月梨说:“我哥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是我伯爹伯母,他们就是收留外地人然后被害死的,我哥就没爸妈了,我爸妈生病早没了,然后爷爷也病了。”

所谓的厕所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就在鸡窝旁边,里头还堆着一些谷物和一个大水缸。

不知道该怎么说,具体是他哪里没做好吗,他也不明白,但是早上还好端端的人,在和他单独相处的情况下突然犯病了,现在还在里面抢救,总得有人为不好的事承担后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识字不多,看的是一些0-3岁的漫画书。他也想要读懂更厚的书里的故事,可惜那对他来说就像魔法一样。

谈择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记事板挂在门口的钉子上,对女人说:“帮忙跟书记说一声。”

说完才看向乔镜华,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

只是爷爷已经不懂照片里的人是自己,他只是看段需和笑,他也笑。

“我在洗澡!”

来到这个偏远小镇的孤儿院是她丈夫段文方的主意,他建议要一个完全陌生环境中的孩子,不然小孩无法脱离过去,也很难融入他们的家庭。

只有短短几秒,谈择愣了一下,猛然松开了手。

谈月梨还是不敢收,她说:“……我得问问爷爷和哥哥。”

谈择看了眼他干干净净的手:“谈月梨让你来叫我?”

段需和又没法发脾气了,如果因为接受的教育不一样,那就不全是谈择的错。

段需和的眼泪像泛滥的海水,哽咽许久,他问道:“小然,你觉得我做得对吗,月梨是很好的小孩。你不要怪哥哥把你的东西给她了,只要你回来,哥哥什么都可以给你。”

程欣怡比他大三岁,是个很善良的小女孩,她带来好消息,说等他上学就好了,因为上学时一定要看书,那时候就可以了。

段需和是近视眼,他不够健康。

谈择皱着眉问段需和:“什么事。”

院长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声在他耳边说:“别忘了老师平时怎么教的。”

孤儿院距离边上那栋私自搭建的民房非常近,人从中间走过甚至需要侧身,这狭长的通道成为很多秘辛发生的场所。夏天这里散发出阵阵尿骚味,院长在墙上写了随地小便罚款五十,但是没有很大的成效。到了夜里还会传来野猫和乌鸦的声音,它们的声音有时候很粗犷,有时候是婉转细长的,但总是听起来很急躁,像在为了生活卖命地捕食。

谈月梨的手都有些颤抖,把里面的观音像取了出来,摩挲了半天,她说:“我不能要这个,这个是玉做的吧,肯定很贵。”

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了,他一抬头,和里面正走出来的一个女人对上了眼。

段需和看起来实在有些木讷,收养人都不太喜欢这样的小孩。

有一天开始,他常常看东西模糊,并且害怕阳光。他本来就是乖巧怕事的小孩,就算摔倒了也没什么声音,就趴在地上。何阿姨很晚才发现这件事情。

月梨给谈择也盛了一碗,不过天黑了他也没有回来。

“男人还是得成个家!”她老是在最后这样总结。

这里没有高楼,没有彻夜的霓虹灯,没有可攀星辰的烟花,镰刀般的弯月挂在天上,割开层层云翳,打落下来的光掉在河面上,竟也有粼粼亮色。

吸饱水的衣服重,段需和痛得都拿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段需和笑了笑:“它以前是我弟弟的,希望你不要介意,月梨,如果你收下它,就当你是我的亲妹妹好吗。”

可是常往赵家走,总会被看见。

回到家收衣服,爷爷也来帮忙,谈月梨突然非常激动,她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不停地喊:“下雨了!”

段需和跟她坐在一起,谈月梨无意识地歪着腰靠着他,他低下头就是她仰起的脸,小孩的皮肤特别平整,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淡淡的纹理。她从容的神色像一根骨头,死死卡着段需和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太幸运了,当幸运者面对不幸者时,说话做事都常常变成另一种伤害。

段需和趁机又去赵婶家,他隔三岔五就去,想着碰碰运气。

“你有病?”谈择问。

段需和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接下来不会有人陪他玩了,乌云会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那时他相信爬山虎是老虎的一种,他很害怕,每次路过那个窗口,他都紧紧贴着另一边的墙。

他把谈月梨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裤腿,把一篮花生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就站不稳,歪着一边肩膀像座斜塔。

段需和开玩笑说:“他不回来也好,不然他看见我就生气。”

段需和甚至不敢看他,他在心里祈求上天,给他们家一些钱吧,或者赐还健康,总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走。

段需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众目睽睽之中他似乎必须说出个所以然来,硬着头皮吐出三个字:“收花生。”

院长看她喜欢孩子,接着推销:“小袁很乖,而且他很健康,上一个像他这样的小男孩待了九天就被领走了。”

她特意解释说:“最近村里有事,咱们村识字的人不多,代表让我哥去帮忙。”

丁二叔盘腿坐在炕头,抽着旱烟袋,跟他老婆确认:“……跟他们家什么关系?”

像他们这样殷实的家庭很少会光顾这里,院长非常热情地招待他们。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太阳,还只是淡黄色的一个圆圈,就给自己也搬了一个凳子,和爷爷一人一边坐着。

雨下大了,段需和把她叫了进来,不让在外面淋雨。

她递上一块肥皂和毛巾:“你洗吧,如果没水了就等一会儿。”

段需和说:“看爬山虎,我的眼睛近视,老师说要多看绿色植物。”

树荫下比较凉爽,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村里的夏天很安静,有的只是蝉的鸣叫,还有谈择干活的声音。

段需和忙说:“其实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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