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玺书（8）山穷有应黄藤红酥(2/3)
湖衣摇了摇头。
而她所说极可能为真，长孙旭并非没有想到。她是走过什么样的日子，才能以轻描淡写、浑不着意的口吻，说着如此惨痛的经历？
“你的姑母，也就是我娘，是在峄阳怀了我的，所有人都认为我的父亲是勒云高，毕竟长孙天宗宠爱的妹妹，也不是谁都能染指。”她见少年眉目一动，早有准备，淡然续道：“在南陵，血脉未必跟生身父母有关。王族淫乱是家常便饭，私生子多到数不来，你有谁的血统半点不重要，王不认你，你就不是王族，没有人会拥戴你为你卖命。
“段慧奴计划扶植傀儡国主上位，她要拿穷山国怎么办？问题没变，就搁在那儿，谁来都得解决。”
“劫掠。”湖衣淡淡一笑。“没有食物，就去抢食物；没有女人，就去无法反抗的村落抢夺，牲口金银、马匹铁器……全都一样。在制衡的力量还未成形前，穷山曾是南陵最强大的国度，杀掉的南人比央土朝廷多得多。
是卧底的压力太大么？她已做了好些年，时不时给勒仙藏报讯，经常犯险，都有些麻木了。没被逮到她总认为是运气使然。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懂我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活着已经很难很难了，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婢子下人，连唯一的弟弟都快要顾不上，没法忠于主人；要说忠于自己……哈，又谈何容易？”被少年按住手背，才发觉自己隐带哭音，但到底是因何失控，一时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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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找什么？表哥帮你。”长孙旭兴致勃勃。
事实上，这种光明磊落的作风，为段慧奴赢得了峄阳乃至诸封国的敬意，那时她还不怎么来阴的，它们之所以视她为“代巡大人”的正统继承者，或许这就是关键的契机。英雄最重要的是心气，心若英雄，才能成就伟业；血统都不重要了，女儿身又算得了什么！
“我猜她最终是想成为整个南陵的王，就像央土皇帝。到了那一天，南陵就不是几十个国家，而是一个国家了，各国做自己擅长的事就好，用不着做所有的事，丰饶处有余粮，就分一点给贫脊的地方，约莫是这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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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对。
“我也不知。”湖衣忍着笑。“冼焕云和勒仙藏不是一条心，我本以为会有什么要紧的物事藏着，找到的话回去也好交代。”见少年微一蹙眉，像听见什么不敢相信、又无法置之不理的事，心念电转，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长孙旭犹豫片刻，才慢吞吞道：
腿起身，裙上绷出既苗条又浮凸的腰腿曲线，耸肩抿嘴：
湖衣抿着小嘴儿，似在憋笑，乌溜溜的翦瞳一转，这个动作极小极快，又极滑溜，是稍不留神便即错漏的那种，却比他平生见过的任一枚白眼要更灵动，就不该是端着斯文秀气的小架子、人前绝不显露真心的长孙湖衣——他那死鬼爹爹临终前赦了姑母的罪，恢复她的王室身份，湖衣就该姓长孙——所应有，只能属于某位调皮慧黠的少女。
长孙旭温言道：“可你也掀开了草席。”
“段慧奴和她的人花费十年布局，说服国主和诸盟国，她是势在必得，无论如何不能放手，就像她不惜一切杀掉你。我在她和弟弟之间选择了手足，岂非理所当然？”
“你若接下穷山国主的大位，将面临比你父亲更严苛的困境，却几乎没有应付的手段留给你。你会在王座上失去头颅，或承受你不曾犯下的罪行所积累的百年怨恨，遭致比死更可怕的折磨。这些，呼延宗卫有告诉过你么？”
“她、她中蜈祖的蛊毒，躲着也是死，何必多受苦头？恁谁都会这么做……”一贯安静的少女忽激动起来，白皙俏脸涨起两朵异样红云，攒得小拳头浮露出淡淡青络，扬声道：
“呼延宗卫若连这都没对你说，那你也该提防他。”少女一本正经道：
这肯定不是南陵人的思路。长孙旭心念微动：“……南镇幕宾派？”
“最后，是段慧奴阻止了他们。”少女微敛笑意，下意识地晃了晃蓬松齐整的空气浏海，正色道：“她与另一名继承资格上毫无问题的成年王族合作，以收义子的方式将他推上位，免去了我弟弟的灾厄。”
少女神色自若，动听的嗓音带着奇异的魔力。透过她吟哦般的晓畅叙事，长孙旭仿佛能看见那片他未曾亲履过的深红砂岩之地，目睹它是如何夺走侵略者和原生之人的性命，一视同仁地教会他们敬仰自然之力。
“后来，其他封国渐渐学会了穷山国打仗的法子，学会结盟、分进合击，先祖的劫掠就越来越难得手。但他们还能向北方的央土朝廷称臣，挟外援以威慑，或直接从央土得到赏赐接济，勉强撑持；等到诸凤殿的游侠开始维持和平，避免不义和无益之战，甚至教导南人团结起来，免被央土大军夷平，失去正统凤血传承，穷山国的好日子算彻底完蛋，至此一去不回。
或许是命运分岔的另一时空里，那同他一起长大、最终成亲的湖衣罢？
“他同我娘一样，只看见王座的好，不见王座下堆满骸骨，上头以鲜血染成锦缎。他只知自己错失了一次成王的机会，段慧奴将给他新王座，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到后来眼里只剩下疯狂，像看仇人一样地瞧我，这些年总是这样。
“下回你带他让我见见。”长孙旭一本正经：“表哥说说他。”
“为这份恩德，我心甘情愿给她做奴婢。”湖衣轻声道：“我见够了娘亲以央土思路，意图在峄阳王庭博取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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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找啦，该是没有的。”
“姑母……”长孙旭心思细腻，立时便听出了蹊跷。“莫非是在央土长成？怎地她的想法，与南陵风尚竟有如许大的差异。还是姑父——呃，我是说不是你爹的那位——是央土人氏，夫唱妇随，才得如此？”
湖衣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白皙小手本欲掩口，然而已来不及。两人相视微笑，片刻她才垂眸轻道：“别回南陵，别做那捞什子国主。你会死的。”拍拍手上的灰尘，按着湖水绿的膝
“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湖衣道：
长孙旭道：“这叫做‘互通有无’，实际上并不容易办到。要是商人，还能以利诱之，但朝廷操使公器，求的是大利，大利很多时候是不同于个人小利，彼此间甚至是冲突的。穷山国人再怎么会打仗，也不能举国都变成军队，无法提供武力的老弱妇孺，拿什么交换流通？”
，不管是兴兵为前夫报仇，或为贪图享受……最后尽数落空，不但沦为笑柄，甚至牺牲性命。我弟若成国主，下场只会更悲惨十倍不止。”
“更糟的是：终年有雨、不降冰雪，土壤肥沃，种什么都能收成，更别提有海洋林丘，食物和各种资源取之不竭的南陵大地之上，只有穷山国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岗，连牧人都很难养活自己。当北方来的长孙氏一族圈地自称国主时，连抵抗都是意兴阑珊的；他们认为北人终会被这块贫脊的恶地消灭，根本用不着动刀兵。”
“穷山国主有‘战王’之称，坐拥劲旅‘征王御驾’，高喊着‘历战四方’的战呼……这些都是不得已的，没几人真心愿意，稍有不甚，犹如南陵孤岛的长孙氏便死无葬身之地。
“他答应不让我弟去穷山。”湖衣一霎恢复镇定，咬了咬丰润的唇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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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先祖，是怎么在那里活下来的？”
“穷山国的人只会打仗，最后就是通通上战场，越死越少，也就不耗粮食了。在此之前，穷山的困境丝毫不会改变，而她打算扶植上位之人，就是我的双胞胎弟弟。
“我们的故乡穷山国，是南陵百国中唯一个由‘北人’所建立的国度，只我们的王室凤凰之血来自央土，开国以来，不仅邻国想把我们的先祖赶回北方，连国境内的南人也不服治理，动辄叛乱；几百年厮杀下来，血中有血、仇上加仇，早已无从排解。
湖衣抬起头来，嘴角微扬，但他不觉得是在笑。
湖衣嘴角扬得更高，一霎间没能守住，回神已然笑开，不及抑制，是极美极通透的纯净笑容。看来她也喜欢聪明的男子，更甚武勇。
他的确有，长孙旭心想。只是不若表妹这样沉痛而通透，诚实到能硬生生戳出血来。也许呼延宗卫不具备少女的视野，这也令他感到好奇。
“我并没有背叛段慧奴。我一直记着她不让我看我娘的尸体，我没有忘记这件事，我只是要阻止她害死我弟弟，哪怕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长孙旭带笑的温煦眼神令少女莫名安心，应非血脉相连之故，她早过了相信这种话的年纪，或许这就是他的天生之材，同她的好运气
“原来你不是勾结冼焕云，而是勒仙藏那边的人。”
“我有个孪生的弟弟，他和我不一样，一看就是勒云高的骨肉。勒云高死后国中混乱，有人想以我弟为号召，乘机占据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