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三日(2/2)
欠。
“什么？”织云惊道，手中银针“啪”地掉在地上。她夸张地一拍桌面，打翻了手边的一面铜镜，“我早告诉她遛猴要牵绳、遛猴要牵绳，她偏不听！现在好了吧！还要我来帮她收拾烂摊子！”
“你再说一遍？！”
“凭什么让我去？我又不是跑腿的。”仙鹤抱起胳膊，扭头。
“你的意思是……”柳南池闻言一惊。
她一把拉起那个小仙娥边往外走，路过柳南池身边时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萧国五杰。
“我是元君的首席侍女，懒得和你计较。”织云整了整衣衫，转向柳南池，“你是为了红绳来的。”
她洗了手坐在桌边，扒了两口饭，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在风里轻轻晃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四个字。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墙根底下。她转身把门带上了。
“你别见怪。”织云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冲柳南池挤出个笑，“今天元君赴宴去了没带他，他在闹脾气呢。”她转头看向少年，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哎呀，现在整个三界都在倡导节能减排，会飞的能耗太大，都流行骑‘仙驴’了。某些老古董啊，恐怕快要被时代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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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仙娥神色慌张地跑进来：“织云姐姐，大事不好了！元君养的猴子逃跑了！大闹了王母的宴会，还把老君的药炉打翻了！元君让我来问你怎么办。”
她抬了抬下巴，对仙鹤说：“元君不在，你带他去天池里泡一泡吧。那池水有仙气，对灵体恢复大有裨益。”
雾气氤氲中，他往水里沉了沉，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风把它吹进了院墙的裂缝里，不见了。
“你才要被淘汰了！整天啰里吧嗦的，元君早就烦你了！”
“……这事吧，我们不能细说。”织云低下头继续织针，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再帮你，我怕要被贬去扫厕所了。”
谢家院外那棵枣树又落了三季叶子，枝干粗了一圈。地宝已经能从屋檐直接蹦到墙头，嘴里叼着臭豆腐的时候也能稳稳落地。李屠夫家的孩子学会走路了，第四刀在镇东头开了家修刀铺子，林月娥偶尔会带着绣品去串门。
他转身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这趟下山，人间已经过了三年了吧。”
柳南池的脚步在石阶上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停了一息才继续往下走。
“是。”柳南池低头看了一眼，“它时灵时不灵。我找瑶木的时候，它还误指向了一只蛤蟆。”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柳南池开口，“我曾在皇宫刺杀承元国的皇帝，被他的法力反噬。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破他的护体之术。”
柳南池点了点头，沿着石阶往下走。仙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知道刚才泡的天池是啥不？元君的洗脚水！织云那家伙最记仇了！”
仙鹤站在悬崖边等他，风把两人的衣袍灌得猎猎作响。
“叫谁两脚鸡呢？我乃堂堂仙鹤！”少年怒道，“你这只八脚猪！”
山下的人间，青柳镇的秋天已经过了三回。
“就说就说，两脚鸡！两脚鸡！”
仙鹤看着他消失在雾气里的背影，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
“我可什么意思都没有！”织云举起手，赶紧撇清，“红绳会指引方向，至于其他的，要看你们之间的缘分。我不便多言。”
“诶，你去吧！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织云神神秘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摊开手。掌心凭空出现几颗黑色药丸，“千年巴豆精结的籽，喂给那仙驴，等它一罢工，到时候元君出门……猜猜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谁？”
织云织针的手停了一拍。她和仙鹤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闭了嘴。
“你从这儿下去可没有仙鹤载你了！自己走山路吧！”仙鹤道。
袜口宽得能塞进两辆马车，袜筒垂下来拖在地上，大得遮住半间屋子都绰绰有余。
柳南池在一旁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织云终于收了针，把织了一半的巨型袜子抖开看了看，皱着眉嘀咕了一句“又织紧了”，然后才转头看向他：“你比我预想的来得早。伤怎么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睁开眼时，池水已经凉了一截。他起身穿好衣袍，回到偏厅时织云还在织那只巨型袜子，已经织到了脚后跟的位置，正在和仙鹤争论收口时该用平针还是螺纹针。
柳南池沉默片刻：“是我冒犯了。告辞。”
天池是个方圆三丈的池子，池水呈浅碧色，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雾，触手温热。柳南池褪了外袍走进池中，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时，右肩那道新愈的伤口传来一阵极轻的麻痒，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慢慢修补着什么。
“来了？”织云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自己找地方坐。等我织完这一圈。”
“那只两脚鸡跟你说的吧？”织云冷笑，“他是不是还笑话我来着？”
“泡好了？”织云抬眼看了他一下，“嗯，气色好多了。你走吧，元君不在，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你不是在坑我的吧？”仙鹤狐疑。
关门的轻响里，袖子深处一截没烧完的纸角从袖口滑出来，落在门槛上。纸角上只剩下半个字，墨迹被火燎得发黄——
“我做的东西件件精品好吧！某些人求还求不来呢。”织云瞪了他一眼，又细琢磨了一下，皱起了眉，“不过指向一只蛤蟆确实有些离谱。像瑶木那种层次的大妖，即使落入六道，也不可能会进畜生道。”她伸手在红绳上方虚虚一拂，绳身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我且再注入一道法力进去。至于那蛤蟆——多半是和瑶木有什么渊源，才误指了方向。”
穿过一道回廊，柳南池听见一阵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他循声走到一间偏厅，门半敞着。一个穿赤红罗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织机前，手里拈着两根极长的银针，针尖上牵着一根粗得离谱的毛线，正在一针一针地织着一只袜筒。
他向织云的背影无声道了谢，转身走出了洞府。
谢母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冰糖肘子！给你留了一只——”
柳南池微微颔首。他弯腰捡起铜镜，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然后那片影像慢慢淡去，四个字从镜面深处浮了上来——
柳南池心中那份愧疚感成倍增加。那袜子究竟要套在什么样的脚上？实在难以想象。
“好了大半。”柳南池抿了抿嘴，“抱歉，害你受了这么重的惩罚。”
两人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柳南池费了很大劲才将他们分开。仙鹤的头上插着织云的银针，织云吃了一嘴鸟毛，正“呸呸”地往外吐。
“你的东西质量也太差了吧。”仙鹤奚落织云。
仙鹤落地时变回少年的模样，舒展了下筋骨，冲大门努努嘴：“走吧，织云在里面等着呢。”
“怎么会呢？”织云笑得人畜无害，将药丸塞进他手里，“快去吧。”
“好嘞！”
柳南池道了谢，被带往天池。仙鹤在前面带路，一路走一路憋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柳南池看了他一眼，没问。
谢无忧从镇外回来时，肩上扛着一袋新米，袖口沾着半干的血，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推开门，把米袋搁在灶房门口，拍了拍灰，冲屋里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今晚吃什么？”
“像我这种高级技术人员怎么会淘汰呢？只有某些干苦力的，整天让这个踩背上那个踩背上……”